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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验综合症——《阿凡达》观影杂感

刚刚跟一网友聊起《阿凡达》中某个桥段,我惊悚地发现,对于这段情节我印象全无!这有点匪夷所思,因为《阿凡达》我是看了两遍的,而且是在短短的一周之内。

之所以会造成现在这种局面,还要从陆川的那篇著名影评开始。大陆导演中,我一直很推崇陆,觉得这爷们有脑子,有理性,拍的东西冷静且有范。他这么歇斯底里地推荐《阿凡达》,我自然是坐不住了——老天作证,我在下火车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拖着行李去电影院询问《阿凡达》的场次……

上来先看的是2D,因为3D满场,而我实在等不及了。两个半小时期间,我一直紧绷着一根弦,心中叨念:下一个场景该发生惊天逆转了吧?

我就这样满怀期待了那么久,直到漫天的飞龙铺满荧幕,我终于放弃了:神作《阿凡达》原来就这么给我开了一个玩笑。

后来我有点不甘心,别人都说好,怎么我看了就这么无动于衷呢?很快有人告诉我,症结在于,你看的是2D版的,《阿凡达》这种专为3D而生的大片怎么能看2D版的呢,笑话!那简直就是侮辱卡梅隆。

我一听,顿悟。

陆川吐血推荐的片子怎么着也得让咱眼前一亮是吧?

邃二话不说,再去看3D版。

遗憾的是,这次观影感受比上次还糟,第一次看时,虽然看到一半已大致猜到结局,可鉴于对如此好评的影片的信任,我不能对自己信任,于是还是怀着一种相对良好的心态看完了片子;这次就不同了,虽然对于这种滥大街的情节我总是选择性忘却,但我已完全清楚从情节上《阿凡达》已不能带给我任何惊奇。

那就看画面吧,这也是本片最为人所称道的地方。

然而事实上,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这句话绝对是真理,立体视角下的潘多拉,给我的感觉依然是淡如开水。不错,是很漂亮,但想象力整体贫乏,比《指环王》差远了;而且我在现实中所看到的川西众山都比片中奇山秀水来得绚丽;也有人说场景梦幻,我真没看出来哪点梦幻了,把海底世界移到原始森林就显得梦幻么?

唯一可以让我感叹的是,Navi人的CG建模水平真高,看到有人评论说卡梅隆采用的建模技术几乎可以跨越类人模拟的恐怖谷——当然仅仅是类人,而非人类。但我对拟人技术始终是充满乐观的。扯远了。

回到开头,这部片子在短期内就开始从我脑海中消退,这与我当初给它的期盼与热情实在形成了鲜明的反差。或许是真的是我对此片、对卡梅隆的期望太高了——当年化身(《阿凡达》是上映后的名字)开始筹备时我就在关注:超长时间的制作,卡梅隆的铁腕,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剧组都对我吊足了胃口。终于,影片上映了!好评如潮,资深影人鼎力推荐!——你可以想象我当时的心情了——我甚至做出了在自己还没看到影片时就忙不迭地怂恿铁哥们一定要去看IMAX版本的脑残举动。

我悲哀地发现,对于大片,任何大片,都不要做过高的期待。要是我不知道卡梅隆这个家伙;不了解《阿凡达》拍了四年多,加上之前的准备居然长达十三年的准备期;没有看到这么多浇了汽油的火爆影评,或许我观影时的心态就会更平一点,落差也就会更小一点。

相反,许多优秀的影片往往都是不动声色地呈现在观者眼前的。我盘点了一下带给我震撼的片子,其中不少都是偶然遇到的,没有任何人的推荐,没有看任何影评,甚至连导演都不知姓甚名谁。从《搏击俱乐部》到《人类之子》,每一部都是以大大出乎我意料的方式带给我惊奇,这其中有大片有非大片,也有的仅仅只有DVD发售,但编剧、导演的功力,透过影像,透过剧情,可以直指人心。

这种片子很少,真的很少,一年撑死也就那么一两部。还淹没在了众多大片的光环下。像《黑客帝国》那样兼具场面与内涵的佳作,更是数年难得遇上一次。

我不得不说,对于《阿凡达》,我曾希望它成为这样的佳作,无论从硬件还是软件,它都有这个资格。

可惜它没。

 

另外——或许这么说有点苛刻了——但对于一个科幻迷来说,既然影片定位在那里,还有着那么大的阵容,各方面的顾问想必有不少,但拍出来的情节依然硬伤不断。若是小成本制作也就罢了,《阿凡达》可是耗时n年,耗资n多的神作,还存在这些让人如鲠在喉的低级失误,实在让人无法心悦诚服。

2010-2-2

启示录1984

耗时三天,终于把《1984》看完。

很薄,很沉的一本书。

故事的结局不出所料,是个悲剧。

悲剧总是将美好事物的毁给你看。

我想起《人类之子》——那孤独的末日情怀,愁云下的笑容,绝境后的重生,汪洋中的舢板,还有信念与希望,为结局画上永不消退的省略号。

可,《1984》不存在希望,或者刚刚有了一丝希望很快又被碾得粉碎,甚至连这短命的希望也是早已布下的局——作者想表达这么一个意思:“老大哥”始终在看着你!

有一段对话我一直不能释怀,就是在主人公温斯顿被思想警察抓进“友爱部”后,经历了种种残酷的折磨与屈辱,被弄得奄奄一息、形同枯鬼,他不得不屈打成招,但他的神智还是清醒的,理性虽然脆弱却仍然支撑着他的人格。在巨大的痛楚下,他依然无谓地与审判者对抗:

“它存在的!”

“……尘埃。它并不存在。它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是它存在过!它确实存在!它存在在记忆中。我记得它。你记得它。”

“我不记得。”

这远远没有结束,审判的目的不在于定一个人的罪,而在于“改造”,改造你的思想——“友爱部”从来不会成全一个烈士、一个就算死亡也要捍卫事实的殉道者——绝对权力意味着,反对者不能存在,无论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改造的目的在于扭转一个人的价值观,最后让反对者自惭形秽,彻底悔过,自我厌恶,生不如死,自己匍匐在绝对权力脚下哀求惩戒,以便在思想处于清白纯洁之时趁早死去。此时,无论处不处死此人,“反对者”都已经不存在了。

“我们不能容许世界上有一个地方,不论多么隐蔽,多么无关紧要,居然有一个错误思想存在。”

这是极权的铁腕。

对温斯顿的思想改造使用了各种手段,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恐吓,安慰,目的就是要把他“搞垮”,为了直接干扰思维,抹去记忆,甚至用上了洗脑术,让他无法将眼前看到的四根指头与“4”这个数字概念建立联系,只能被动地接受“5”。

这并不是指鹿为马,指鹿为马只是一种外在行为,欺骗者自身仍可以清晰地加以区分;《1984》中“正统”的人不具有这个功能,他要么完全分不清二者的区别,要么虽然在意识中清楚二者有别,却不自觉地用“双重思想”蒙蔽双眼,视而不见。

尽管经过了“学习、理解、接受”三个改造阶段,温斯顿已经从行为上和思想上完全缴械投降,他已经开始自觉地向“正统”靠拢,他不再认为2+2=5是不妥当的了。然而,人类的心智是脆弱的,亦是顽强的。在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大脑的某个角落,在潜意识的深处,温斯顿的人性还气若游丝的存在着。这也是一个人类对自身独立思维的最后保护机制。

“……你如果要保持秘密,必须也对自己保密。你必须始终知道有个秘密在那里,但是非到需要的时候,决不可能让它用任何一个可以叫上名称的形状出现在你的意识中,从今以后,他不仅需要正确的思想,而且要正确感觉,正确做梦。而在这期间,他要始终把他的仇恨锁在心中,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而又同其他部分不发生关系,就像一个胞囊一样。

他们终有一天会枪毙他。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这件事情,但是在事前的几秒钟是可以猜到的。总是从脑后开的枪,在你走在走廊的时候。十秒钟就够了。在这十秒钟里,他的内心世界就会翻一个个儿。那时,突然之间,嘴上不用说一句话,脚下不用停步,脸上也不用改变一丝表情,突然之间,伪装就撕了下来,砰地一声,他的仇恨就会开炮。仇恨就像一团烈焰把他一把烧掉。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子弹也会砰地一声打出来,可是太迟了,要不就是太早了。他们来不及改造就把他的脑袋打得粉碎。异端思想不会受到惩罚,得不到悔改,永远不让他们碰到。他们这样等于是在自己的完美无缺中打出一个漏洞。仇恨他们而死,这就是自由。”

看到这里,我感到一种蛮横的力量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我的脑门。

多么卑微、可怜、渺小、脆弱、自欺欺人,却又真实、高贵、绝望、顽强而坚定无匹的叛逆啊。

可惜,“老大哥”是无处不在的。

温斯顿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潜意识,在梦中喊出了心爱的人的名字。

终于,温斯顿被带进了101号房间,受到了最彻底的“改造”——出卖了自己的爱人,也同时出卖了灵魂。

故事结尾,“他战胜了自己。他热爱老大哥。”

 

最后一页翻过去,故事戛然而止。

掩卷良久,心潮始终不能平息。似乎身体中的什么东西被抽空了,又似乎被注入了无匹的力量,想立刻去找座高山登上去,迎着云海那端的落日深深呼吸几口冰冷的空气。

1984》的情节无疑是荒谬的,甚至比我看过的大多数科幻小说还要荒谬,但《1984》无疑也是严肃的,非常之严肃,让人读着读着就感到后脊发凉。不是因为恐惧或愤懑,而是透过这荒诞不经的情节,透过那入木三分的反讽,透过作者犀利冷酷的目光所折射出的现实世界的寓言式剖析(或者预言式剖析?),一种突然而至的惊栗感会袭遍全身。

是的,我们应该保持内心的朴质,但不应抛弃头脑的复杂——用朴质的心对待他人,用复杂的脑思考世界。

奥威尔无疑就是这么一个人,他信仰社会主义,却能够清醒地看到社会主义畸形化发展的下一站——极权主义——多么可怕。他就是“第三个人”,出生在老牌资本主义阵营英国,在上层社会受到教育,却跑去参加西班牙的内战,公然支持国际纵队,直到中了枪子儿撤下前线。对奥威尔的介绍中,多是“作家”“记者”“评论家”等,可纵观他这一生,怎么看都与这些四平八稳的头衔想去甚远。

乔治·奥威尔,无疑也是一位革命者—— 一位骨子里具备怀疑精神和批判精神的革命者。

他对自己所坚持的正义始终充满信念,又能一眼看穿那些藉着善的名义行的恶,而且有勇气一针见血地指出,把一个个伪饰的面具撕掉,露出丑陋而残酷的真相给世人看。

就是这么一个始终清醒、始终潦倒,在还没看到他写的书带给世界的巨大冲击之前早早撒手人世的人,留下了这么一本《1984》,提醒人类要始终保持警醒。

我想,对于现代社会,这本书就好似《启示录》,冷酷却诚恳。

 

1984》我还会再读很多遍,那些不可多得的好作品,总是埋藏着种种你还未领悟的东西,每一次体验总会有新的收获。然而——尽管我不愿承认——第一次阅读带来的冲击感是最为强烈的,这种强烈的冲击所引发的余波,会伴随着以后的每一次阅读,不断地冲撞你的思想。

多说无益。《1984》属于这样一类作品:无论哪一个评论者都无法用自己的言语说得清它全部的寓意,只能一厢情愿地向未读过的人描述自己的强烈感受,却一再地误导了别人;另外,《1984》也不适合拍成电影,因为画面不可能一方面忠实地还原原书构架的那个诡谲的大洋国社会,另一方面又真实地刻画每个人物那敏感而复杂的心理状态——至少大部分观众无法接受这种无法调和的反差;另外作者独有的叙事节奏所传递出的那种莫名气氛,直白的电影画面也是先天无法完成的。看看《V字仇杀队》就知道了。

突然想起马伯庸的《寂静之城》,那是一个说话需小心谨慎,择词选句都要慎之又慎的世界。这是在向《1984》致敬——“新词”的发展就是去掉一切“不必要”的词汇,只保留意思具体而完全不会引起歧义更不会招致异端邪说的词汇。这是最无耻的野心家才能想出的控制人民思想的手段,这是极权主义的终极武器——人民失去了表达的自由。仅有的交流沟通只能在“正统”的范畴下进行,不要说传递自由思想,连产生这种想法的土壤都不存在了,因为人都是用某种语言来思考的,失去了达意的词语,如何能描述确切的含义?最后剩下的,至多是含糊不清的某种感受,愤怒?怨恨?——不,你头脑中天生就没有这种词汇,表达这些情感的统统只是一个“crimethink 

在绝对权力的体制下,一切压迫都是赐福,一切索取都是给与,一切专制都是民主,一切不公都是公平,一切篡改都是纪实,一切真实都是虚幻,一切欺诈都是慰藉,一切伪善都是真诚,一切苦难都是幸福,一切主观都是客观,一切形而上都是形而下,一切黑,都是白。

这又有什么难以接受的呢?

毕竟,“老大哥”说了,自由即奴役。

 

黑之章1984

这几个字是我在屏幕前静止了许久才动手敲下的,扬声器中始终萦绕的是林海的《琵琶相》,在这连绵不绝的旋律中,我的思绪却像生了锈的卫星齿轮一般卡在那里瑟瑟震颤,徒劳地做着无用功。

出现这种状况并非因为头脑中一片空白,而是太满,想说的话太多,像是猛地投进水中的泡腾片,“哗”地一下,无数的想法涌上脑门,既熟悉又陌生,你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清晰的轮廓,那东西近在咫尺,简直是手到擒来,可真的去用手一抓,却又落了空。像是漫天柳絮飞舞,几乎填充了你身边的每一处空间,可你连一团也抓不住。

这就是我在读《1984》时的若干真实感受之一。

早知如此,何必自讨苦吃地去找来这么一本磨人心智的书来看?

可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打开,剩下的就由不得我了。

有个研究《尤利西斯》20余年的老先生自称对这本“旷世奇书”爱不释手,但另一面又严厉警告青少年远离乔伊斯的作品,因为——“你陷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

我在这里举出这个例子仅仅是突然想起,没别的意思。

同时想起的,是迥异的另一个桥段:小时候在《画王》上看的断断续续的《幽游白书》(后来在初中也看到了渠道可疑的单行本,但翻译质量很是低劣……或者是我的眼光高了),里面有个记录人界丑恶的集大成之作,一盘录像带,叫“黑の章”。不巧,有个根正苗红正直勇敢斩妖除魔一心守护家园的人类少年偶然间看到这玩意,一下子就精神崩溃了,世界观来了个惊天逆转,而且还很悲惨地自我分裂出来若干人格—— 一句话,整个人的心理防线全面决堤——小日本做出来的东西总是这么歇斯底里。

嗯,别对号入座,这里仍是仅仅举个突然闪至的例子,没别的意思。

1984》的蛊惑力可远远没达到这个水平。

然而在我狂风乱作的脑壳中,为何这两件事偏偏被吹至眼前呢?

那说明他们还是存在某种相似之处。

究竟相似到哪里,我却说不出来。

不妨将书中的一段话摘出来,影射一下我现在的感受——你若看过卡尔维诺的那本用塔罗牌拼接延续情节的书名字叫什么什么城堡——把我想象成书中失语的过客吧。

“应该说,它并没有什么新的东西,但这却是吸引他的一部分原因。他说出了他要说的话,如果他能够把他的零碎思想整理出来的话,他也会这么说的。写这本书的人的头脑同他的头脑一样,只是要比他有力得多,系统得多,无畏得多。他觉得,最好的书,是把你已经知道的东西告诉你的书。”

当然这只是个类比,《1984》震撼我的地方并不是把我已经知道的什么东西讲得更明白了(当然这一点它也做到了),而是把我很长时间以来的某种感受,某种飘忽不定的感觉给具象化了。

让我一下看清了自己。

不对,应该说——让我一下看清了自己之前并未看清自己。

至于“认识你自己”这个看似简单的命题,于我,依然任重而道远。

 

在座无虚席的自习室中,身边尽是埋头做题的学生,只有我手捧这本装帧简陋页张已经微微发黄的科幻小说(真的么)艰难地阅读,不断压抑住大喊出来的“对啊”“没错”“跟我想的一样”诸如此类的感叹和狂躁地掰双手指关节的冲动——很长时间来堵在嗓子眼的那根鱼刺正在慢慢软化。

然而另一方面,我又有些恐慌——接下来,这根鱼刺是会落入消化道,还是呼吸道?

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有个额外“好处”,就是可以看到以前的阅读者留下的痕迹,我手上这本《1984》显然已经被不少人翻看过:有些页被折起,有些段落被扩了起来,加了星号,更有甚者居然在页白出留下了潦草的评论……而且这项工程是由很多人共同完成的——我看过的书虽然很少,但我至少了解像《1984》这种类型的作品在中国只能是小众读物,其阅读率离现实主义作品相差太远,跟畅销书更不是一个数量级。可就是这不算很多的读者,我相信他们都是一句一句认真地把这本书看完的。就算他在一开始是抱着消遣的动机随手翻阅(比如我),数十页之后,就不得不正襟危坐,戏谑之情已了无踪影——这就是《1984》,它并不会带给你哪怕一点阅读快感,却可以像美杜莎一样将你的目光石化,无法离开文字半毫。人们都说当遇到一本好书时会手不释卷,每个人都认为这是一种惬意的感受,可我没想到“手不释卷”也有痛苦的时候。

封底对奥威尔的评价中有这么一条:人道主义作家。

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在这里扯了这么多,似乎只是为了发泄某种强烈的情感——这早已埋在心底,现在又被《1984》的新话和电幕,还有濒临绝迹的古老歌谣放大的情感。

橘子和柠檬/你欠我三个铜板/等我发了财/这里有支蜡烛照你上床/这里有把斧子砍你脑袋!

温斯顿自嘲道,我懂得方法,可我不懂得原因。

可我似乎连方法也找不到。

不过是2+2=4的事情,何须一遍遍的印证?一次次的纠结?

毕竟,“老大哥”说了,战争即和平。

 

无题1984

这是一个从任何角度看上去都非常惬意的下午——上午刚考完最后一门,回家车票也拿在手中,所有琐碎的任务似乎都告一段落或者。天气出人意料的好,太阳在蛰伏了一旬后又肆无忌惮地窜了出来,气温舒适得仿佛到了春天。

在这么奢侈的日子里,纵然图书馆中窗明几净,还有可爱的沙发,依然不能阻止我迈向户外的脚步——准确的说,是图书馆外的大草坪。在暖洋洋的阳光轻拂下,草坪上已坐了不少人,或躺或卧,有些人索性用书本盖在脸上小憩片刻,悠闲得令人发指。我找了棵大树倚着坐下,耳边有备考的学弟学妹们轻诵概念;稍远一点的地方四个哥们正围坐一圈,打牌;不知是谁的山寨机夸张的扬声器放出了音乐,清晰地传遍半块草坪,还好不是凤凰组合那种;大树后面不知什么人也用手机公放着曲子,是吉它solo,音符绕过树干抵达我的耳畔,与远方传来已经失了真的音乐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不知所谓的旋律;草坪左边的广场,几个轮滑协会的高手正娴熟地玩着花样,引来整片草坪的目光;仰起头,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一只纯黑色的鹰(我非常确信是鹰)在正上方的天空慢慢盘旋,每转一圈就上升一些,后来就变成了一个远远的黑点;此时,一架银白色的歼十从黑鹰刚刚消失的那个方向的云层钻了出来,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声,从每个人头顶上呼啸而过,留下一道又粗又直的尾迹,我猜那是航空煤油——战机在减负,该降落了。

又过了一会,那道尾迹被风吹得曲曲折折,消散了。

这种场景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没准若干若干年后,当我回首往昔的时候,这个片段就会“攸”地一下跳到眼前,但愿,到时那只鹰还栩栩如生。

我突然站起身想高歌一曲,以抒胸臆,周遭的一切仿佛有某种力量,带给人一种莫名的触动。

然后,我带着傻子般的憨笑翻开了手边的书——《1984》。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直到太阳落山—— 一切都改变了。

 

我似乎是艰难地翻动每一页,每一页纸,几乎每一页纸,上面每一段文字都让我感到冷风嗖嗖,我想我的表情一定不会好看。突然之间,我觉得捧着《1984》瑟瑟发抖的我与周遭的环境是多么的格格不入!

而热烈的阳光一如既往地洒遍我全身——我觉得自己就要融化了。

我内心深处那个那个始终位于焦外的领域现在渐渐清晰了,这其实是一种感觉,一种对外界的在长期诱导培养下已经根深蒂固的反应机制。

你很难给它下个确切的定义,多年前,鲁迅在他众多的文章下揭开了人性丑陋的一面,他称之为“劣根”,但这还远远不是我感觉到的那个东西。这么久过去了,一种新的东西开始在每个人心底沉积,我确信大多数人都能感觉到,但仅仅是“觉得”罢了,只能远远看见轮廓,潜意识中感到某种无形的压力作用在你的脑海,干扰你的思维进程。是的,是有这么个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每个人都心照不宣。

现在,《1984》以夸张的笔触给出了这玩意的的一个侧面素描,奥威尔借温斯顿之口,称之为——双重思想。

双重思想。

让我在这个和煦温暖的冬日惊栗得瑟瑟发抖的,正是我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双重思想”。

一个人,言行不一,尚能自我自我校正。

一个人,心思不一,如何能自省自制?

而我不就正是这样一种人么?而我身边那众多的相识或陌生的,不也正是这样一种人么?!

真可怕。

可怕之处在于,我曾以为自己洞晓了的法理,现在不过是自相矛盾的谬误。更进一步,我又虚惊一场地认为自己识破了谬误,开始深刻反思,可这反思,我又是以何种的主观臆断来评判的呢?标准在哪里,抑或一切都是相对?个人信念在外界冲击下显得那么弱不禁风,一叶障目的虚伪优越感也牢牢将人囚禁于洞窟深处,固步自封,不,并非在行为上不闻不问,而是在思想上人云亦云,面对感性错觉诱导下的所谓权威,情不自禁地顶礼膜拜;一方面自信满满于自封的“独立人格”,另一方面却早已丧失了是非真伪的决断;哪怕每天睁开眼的头一件事是提醒自己不可忘记光荣与梦想,可是否在前一夜的混沌就已经将灵魂出卖给了魔鬼?!每个人,每日都麻木地做着一些简谐振动,自我膨胀,自欺欺人;信仰缺失的人反过来嘲笑攻击那些颤颤巍巍的“异教徒”,满脑肥肠的发言者看到真实美好的事物像见了瘟疫要忙不迭地扑灭消毒再加上四级隔离;最后,你当然还可以选择纯理性,可这种纯粹思维上的严密仅仅能带来意识上的充实而远不能带来心灵上的超脱或者道义上的慰藉……你不可避免地沉沦于自己的囚笼,迷失于他人的地狱——然而,可悲的是,你绕了这么大的一圈,最终却又要回到起点——这种“双重思想”下的自我剖析,可以让人看清自己么?

认识你自己——如果连这件事都办不到,你如何去感知这个世界?

我惊出一身冷汗,强迫自己刹住车,停止这种无谓的无尾的自我审视。

那并不比在这奢侈的阳光下舒适地睡上一觉来的更有意义。

毕竟,“老大哥”说了,无知即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