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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单车丈量川西

这是一次所见所闻超出预计的旅行,尽管我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骑行川西 2010-10-3 PM

迈出第一步

长途骑行是我来到成都后才逐渐了解的,之前我一直觉得带个头盔骑辆山地奔驰在崇山峻岭间是件极其专业的事情,至少离我很遥远。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加入骑行者的队伍。

但很多时候,事情的进展往往出人意料。

来电子科大的一年间,我见识了太多的学生骑游,甚至有的从成都骑到拉萨,有的骑到北京,这让我更新了对这项运动的认识,原来骑行的门槛并不高——这颇为类似我当年初试户外徒步的感受。

像我这样的户外运动爱好者,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是不会放过任何一种户外体验的机会的,尤其是当徒步旅行的行动半径如此受限的情况下,一种廉价而又可以大大扩展旅行范围的方式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是不会无动于衷的。于是我开始攒钱,伺机购车;同时加强训练,在体能上做好准备。

许多事情,亲身去做一下,你会发现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难。

我是在两个月前入手了一辆美利达08款勇士——完全是入门级的低端山地车,由于是学生之间的交易,而且车子的前叉也已经锁死,价格比较便宜,我当时没怎么犹豫就买下来了。

事实证明,装备固然重要,但并不代表全部,这次川西环线之行,数我的车子最破,其他人的车至少比我高一个档次,但全程下来,我的车工作良好,未出现任何问题,让人觉得得心应手,非常放心。

车子买回来后,我仅在进市区时骑过几次,除此以外,别说长途,任何像样的中短途骑行都没有尝试过,原本我打算先骑几个中短途后再去挑战长途,但事实再一次证明,计划赶不上变化。

首先是一个研二的同学在学校的论坛上发帖组队,说要在十一期间骑行川西环线,然后就有很多人跟帖留言,献计献策。我当时的打算是在国庆骑行宜宾,不过由于川西的景色实在太过诱人(自从去年的孟屯河谷之行归来后,川西在我心目中已经成为一个与“绝美”等同的称谓),我思量再三,决定不放走这次机会。我计算了一下预算,发现如果省着点用,七天下来有四五百就足够了,然后剩下的钱可以用来购置驮包、备胎以及修车工具等一系列装备,这个开销我是可以承担的,既然如此,就不用再犹豫了,于是我果断加入车队。

以上可以称为我的骑行之旅的准备之路,当然实际的准备工作要繁琐得多,我也查阅了大量的骑行老手写的文章,结合我以前的还算丰富的户外经验,把该准备能准备的工作都做好。总之,万事俱备,只欠出发。

骑行川西 2010-9-30 PM

第一日 9月30 出发

由于国庆假期有限,我们不可能从成都开始骑行,所以安排的路线是先从成都搭车到泸定,然后由泸定开始骑行,一路经过康定、折多、新都桥、塔公、八美,最终到达丹巴。

早上6点起床,匆匆洗漱完毕,扛着车子、驮包下楼,然后与另外两名队员一起向市中心的长途客运站赶去。一路上居然还遇到两支骑行的队伍,看年龄与我们差不多。

骑行有一件比较烦人的事情就是拆车,而若想搭车的话,你又不得不拆,比较简单的拆就是卸掉轮子,彻底点的话就要把脚踏、把立等悉数卸下,如果是玩车的老手倒也无所谓,若是新手就极有可能在再次组装的时候出现各种问题。

为保证车子的整体性能,我跟司机说了半天好话,才让我仅仅把前轮卸下装车,为此还加付了一半的车费……

一路还算顺利,下午五点多抵达泸定。

对于泸定,中国的孩子都不陌生,红军飞夺泸定桥是每个人烂熟于胸的历史了,来到泸定的当晚,我就慕名赶往铁索桥,一睹当年心中圣地的真容。

令人遗憾的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景点,居然还要收费(不过还好晚上就免费向游人开放了)。铁索桥看上去也普普通通,不过走在上面还是感觉比较惊险,十几条铁链上铺着几排木板,总宽度大约1.5米,整座桥身会随着游人的走动而不断晃动,有一位大叔就在这晃来晃去的桥面上胆怯了,紧抓着一侧的铁索不敢移动脚步。不过我到不觉得有多危险,骑着车子从铁索桥上一路冲过。河对面有一家专司旅游拍照的小店,店主的小女儿在桥头摆地摊卖“仙果”——就是仙人掌的果子。我尝了一个,甚佳,遂大买了4斤挂于车把。店主很热情,还主动帮我照相,建议我站在合适的角度(虽然后来照出来的照片都很昏暗……)这让我对铁索桥的回忆多了一些好感。

回去的路上,我再次骑车过桥,但由于平衡没把握好,挂于车把的“仙果”悉数坠于江中。我很怀念那些甜美多汁的果子。

泸定新城环境很好,建设得也很快,我想各个房地产商即将蜂拥而至,我停车立于桥头,眼睛盯着车轮下浑浊的大渡河,无法想象几十年后这座索桥的命运。

骑行川西 2010-10-2 AM

第二日 10月1 来到康定

从泸定出发后,便开始了我们真正的骑行之旅,天气很好,非晴非雨,比较凉爽,我们一行人心情畅快,轻松赶路。

路上的风景还算不错,基本就是在走山路,但坡度不是很陡,唯一不爽的是沿途的汽车比较多,总是带起阵阵尘土。但这也没有办法,G318是入藏的要道,现在藏区建设如火如荼,车流量必定很大。

一路无话,中午时分抵达下瓦斯村,由此开始25公里的爬坡。

骑行的难并非路途的遥远,而在于爬坡的漫长。只需十公里的爬坡就能磨掉你赏景的兴致,再加上十公里你就会怀疑此次出行的价值,再来5公里,你已经什么都不想,头脑完全空白了。如果爬坡途中再赶上爆胎……还好这种可怕的事情没有发生在我身上。

爬坡虽苦,但一旦抵达目的地,你还是会有很大的成就感的。由于出行前的长期耐力训练,我在整个爬坡途中体力分配得较为合适,是车队中第一个抵达康定的队员,而且整个途中没有推车走一米。

康定,号称情歌故乡。

我本来以为康定是个类似草原上的大型村落之类的地方,谁知来到康定一看,完全是一个中型城镇的摸样,各种酒店、商店、娱乐场所一应俱全,与我脑海中的那种田园牧歌式的藏民聚集地大相径庭。

应该说,我有一点失望。

但换个角度一想,我若生活在这里,当然还是希望更现代一些的好。

在康定终于找到了这一路上唯一的建行,这也从侧面说明了康定的发展程度比沿途的其他城镇更高一些。

晚饭后,时间尚早,我便蹬车在城中闲逛。可以说,康定的旅游业很是发达,一路所见行人,至少有一半都是背着相机的游客,路边卖纪念品的商店也比比皆是。与泸定一样,康定也是个发展迅速的地方,各处机器轰鸣,建设工地遍地开花。我逛了一圈,觉得这与中国的大多数爆炸式增长的城镇没有什么不同,便悻悻地返回旅店了。

回到房间正好赶上嫦娥2号发射实况。

嫦娥1号发射的时间要回溯到两年前,当时我正全力备战考研,整个国庆哪也没去,就蜗在自习室埋头复习,七天中唯一一件与学习无关的事情就是在食堂看嫦娥发射的转播,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一晃两年过去,此时在另一个地方以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心态观看这个国家工程的第二步——这真是一件奇特的事情,个中意味,我不知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

骑行川西 2010-10-2 PM

第三日 10月2 初探折多

早上起来先跟三名队员去了一趟木格措,不过一来时间有限,二来木格措景区还要收很贵的门票,我们就没有再往里走,权当是翻越折多之前的热身了。

下午两点,我们开始向折多山进发。

折多山是此次川西环线中海拔最高的山峰,4298米,这意味着我到达的高度要再次刷新——去年孟屯河谷之行攀登的峰顶也仅有4250米。

从康定城西出发,地势开始倾斜,一路上坡。地图显示,由此往上36公里至垭口全部都是上坡,而且坡度极大。

我们的计划是今天先上升15公里,抵达折多塘,休整一晚后,明日再完成剩下的21公里。

爬坡之路一如既往地辛苦,况且还有近30斤重的驮包架在车上,我只能用1×1的齿轮比缓慢前行。

一开始穿的衣物很厚,后来越骑越热,只得一件件换掉衣服,此外天气还好,太阳依旧藏在云层后面。

一路上见到很多牦牛,一开始很是惊奇,到后来就见怪不怪了。其中有些牦牛居然可以在近70度的山坡上来回走动,真是天生的高原动物。

爬坡爬得累了,又不想停车休息,便弓起身子努着劲往上骑,此时眼睛盯着路面,就会看到以前的骑行者在路面上留下的字迹,有的写“绝不推车”,有的写“实在骑不动了”,也有的写“再坚持一公里”,等等等等。看了这些文字,你就会想到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在这条公路上缓缓前进,和你一样为了一睹川西的风光而留下自己的汗水,和你一样想用单车丈量大地。你就会再次充满力量。

爬坡其实才是人生的常态,爬坡很累,但你不能总是停下,否则再次启动时会更累;在长时间的爬坡中慢慢找到自己的节奏,匀速地上升反而比较省力;爬坡的过程是简单甚至枯燥的,但当你到达一个新的的高度,回头俯瞰你刚刚走过的曲曲折折的道路,一种充实感便会激扬心中;爬坡路一旦启程便不能回头,否则就是逃兵,没人愿意当逃兵;爬坡不简单,你需要良好的心态、顽强的意志以及正确的策略;爬坡也很简单,你只需要一种品质——就是坚持。

傍晚时分,我们终于陆陆续续完成了15公里的折多山半程爬坡路,来到了折多山腰的折多塘,在公路边的一家名为“骑游之家”的藏族旅店住下。

这也是我第一次住在藏民家中,一进房门,屋内华丽鲜艳的墙画就吸引了大家的目光,从这些五颜六色的装饰图案可以看出,房屋的主人必然是一个热爱生活之人。后来事实证明我的猜测没有错,店主是个40多岁的大叔,非常热情地为我们收拾房间,整理地铺,还一个劲地说委屈我们了,后来他建议我们去当地的一个天然温泉泡泡,解解一天的劳累。

我们如他所指示的方向,沿着山间小径走去,终于在一条山间小溪旁找到了那个温泉——果然是自然形成的温泉,大小只有七八平米的样子,由一堆乱石围起。周围的环境温度大概只有十度,而泉水的温度足有四十多度,滚滚地冒着热气;泉水中有些青苔,水质很是光滑。

温泉中已经有两位藏族兄弟在泡澡,其中一位是在川藏线跑运输的,不过仅仅在折多山这一段,他听说我们是骑行者后非常高兴,他说他爱交朋友,认识不少骑行川藏的人,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尽管找他。藏族兄弟的豪爽在他身上展露无遗。

后来又来了两个少年,小的那个非常腼腆,都不敢拿眼睛直视我们,这让我想起一路上常常会有道路旁的小孩热情地与我们打招呼,可当你停车要与他们拍照时又都变得非常害羞,这样一份纯朴,大概只有在小孩子的身上才可以遇到吧?

我们在这热腾腾的泉水中天南海北地神侃,一身的困顿全都烟消云散。直到天色渐暗才一个个恋恋不舍地钻出水面。

晚上店主给我们上了一桌丰盛的饭菜,量给的很足,与之前在泸定、康定的饭馆中的食量形成鲜明对比,我们每个人都吃的沟满壕平,然后整理了一下装备,早早入睡了。

明天,川西环线上最艰苦的硬仗还在等着我们呢。

骑行川西 2010-10-3 PM

第四日 10月3 翻越折多

今天的任务比较艰巨,大家都早早起床,吃过老板亲手做的面后,依次上路了。

无奈天公不作美,偏偏在这时候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我们只得穿上雨衣,但爬坡是体力活,没骑多久就开始出汗了,裹着雨衣更加不利于散热,眼见这雨越下越大,雨衣还不能脱掉,纠结啊。

更纠结事情的还在后面,上升到3500米的时候,山里居然刮起了风,本来山间十月份的天气就比较冷,这山风再一刮,吹在满是汗水的身上,那种感觉……

不过这与爬坡的痛苦比起来就不算什么了,你骑在车上,冒着雨顶着风,用尽全力踩踏脚蹬,而车子却只是缓缓移动,稍稍松懈下,它就要停下。你比任何时候都意识到万有引力的强大,你比任何时候都痛恨牛顿定律的正确。

我启程的时候是每3公里休息一次,后来很快减少到每2公里休息一次,再后来就是1公里、500米、200米。这些间距之所以越来越小,一是由于体力到后来已经消耗殆尽,二是由于高反。

对于高反,其实我原先并不是很担心,早在去年登孟屯河谷的那座4250米的山峰时,没有任何感觉,这次不过增加了几十米,应该同样没有问题。

但我错了,这次的体力消耗非同小可,人在体力消耗殆尽的情况下,很容易出现高反——我用亲身经历证明了这一点——到离垭口还有200多米的时候,我开始出现轻微的头晕,后来又上升了几十米,开始感到有点呼吸困难,无奈,只好下车推行,本来我打算全程不推车的,可在严酷的大自然面前,你还是要低下高昂的头。

上山途中,唯一使我们感到欣慰的是,我们的速度虽慢,至少在不断前进,而从山顶一路堵到山腰的汽车们就没辙了,任它宝马奔驰,任它马力再大,愣是干着急没办法,司机们一个个只得下车,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堵车长龙大眼瞪小眼。

越向上骑气温越低,很快雨就变成了雪,往上看,山体已经是一片银白。山风的力道也开始加强,吹在身上透骨寒冷。往下看,白茫茫的一片,来时曲曲折折的山路已经淹没在漫天的雪花当中,不见踪影。

一路上很多游客向我们打招呼,各种赞叹之声让我们好不自豪,每每我感到快撑不下了的时候,一声加油就能带来新的力量——所以,人是需要鼓励的,他人的支持无疑是最好的助推器。

快到山顶的时候,气温再次下降,开始下起了小冰雹,这让我回想起去年在孟屯河谷的遭遇,我简直要怀疑每一座4000米以上的山是否都会下冰雹,不过还好我们都戴着头盔,不必太担心安全问题。

最后一百米是最为艰难的,因为高反的缘故,我觉得浑身乏力,加之气温很低,每前进十米都要付出很大的体力。不过,想到那么长的山路都上来了,最后这一段路说什么都要冲上去,胜利近在咫尺,岂有放弃之理?

终于,在一段弯曲的斜道之后,我们抵达折多山垭口。

后来,直到我们返回成都,我才意识到,翻越折多山才是我们此行的真正意义所在,无论以后的行程再怎么出乎意料,以后的景致再怎么秀美壮观,与这4298米的折多垭口比起来,都仅仅是注脚。

我在垭口上把被汗水湿透的衣服换下,穿上羽绒服,准备开始爽快的下山。

下山之路让人再一次感受到万有引力的威力,单车的速度轻易就上40公里,你必须全神贯注才能避免过速。折多山下山路多有弯道,一旦过速后果不堪设想。

但令人惊喜的是,翻过垭口后,天气居然转晴,本来山间都是雪雾,能见度不超过500米,现在雪也停了,天也晴了,遥望远方,几座巍峨的雪山出现在视线之内,天也开始变得湛蓝,大家纷纷拿出相机,每下降一段路就拍几张照片,速度一点也不快。我们就这样走走停停,仿佛在留恋这好不容易骑上去的垭口似的。

终于,下降到3500米左右的时候,道路变得平坦,前方是一大片开阔的丘陵,我们放快了速度,向下一站——新都桥——快速驶去。

下山路上出现了一个小插曲,这个事件更新了我对藏区的认识,这件事就发生在318国道上:当时我一路疾驰,一个披散着头发的藏民突然来到前方道路中间对我摆手示意停车,我以为他需要什么帮助于是开始减慢车速,在离他有不到十米的距离时,他突然伸手拔出一把匕首,我见状心里一惊,居然遇到劫道的了!急忙脚下加劲把速度猛提了起来,然后朝道路另一侧冲过去,这里必须感谢一下我脚下这辆山地车的传动系统,以及我自己长期锻炼出来的爆发力——在如此短的距离内,迅速把速度提升起来,那个劫匪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就被我闪了过去,万幸的是,他也没来追我,或把匕首朝我掷来。我想,这毕竟是国道干线,任他再嚣张也不敢如此放肆。

自此一劫后,我便倍加小心,赏景的心情也多了一层阴影。

无论如何,我们终于胜利翻越折多山,这川西环线上最大的一道屏障已经被我们甩在身后,往前就进入真正的藏区了。

由折多至新都桥这一段路的风景着实不错,近有草场、牛羊;远有雪山、蓝天,不愧是“摄影家的天堂”。一路上大家纷纷赞叹这“给力”的景致,早把刚刚翻越折多的艰辛忘在了脑后。

傍晚时候,我们及时赶到了新都桥。

骑行川西 2010-10-4 AM

第五日 10月4 前往八美

从新都桥出来,我们便离开伟大的G318,开始走省道。这也是川藏路线与川西环线的分界岭,如果继续沿G318前行,终点就是遥远的拉萨。

省道的路面质量与国道完全是两个档次,前一日恰逢降雨,道路上满是泥泞,山地车粗壮的轮胎把大团的泥巴带起,溅得我身前背后都是泥点,不过身在户外,谁还在意这些呢?

新都桥至八美的路上经过塔公草原,这一路上的风光是真正的藏区景致,随处可见的臧塔,玛尼堆,经幡,五颜六色的旗帜,还有山坡上用藏文写的硕大的语句,当然还有无数的牦牛、骏马,若不是身边偶尔驶过一辆挂着“川”字头的汽车,你会觉得这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对于美景,每个人总是有不同的语言来描述,这是以个人的审美标准来取舍的,我比较喜欢“壮丽”“苍茫”一类的语言,对于川西,这类形容词是完全匹配的。

这一段路程的风景颇为类似草原风光,但远远地,你又可以看到雪山;阳光炽烈而纯粹,蓝天纯净而光滑;你似乎在看一副画作,但这世上却又绝没有任何一幅画可以复原如此的景致。

对于这样的风光,我越是极力寻找形容词去形容,越是觉得我的语言的匮乏。不如留白,就让我脑海中那美轮美奂的画面熠熠生辉吧。

这一天在路上还遇到一个老外,比利时人,从他的家乡一路沿着欧亚大陆骑行过来,远远望去,就像个乞丐,但双目炯炯有神,他车上的行李几乎是我的3倍,码表上显示的里程几乎是我们所有人的里程数之和再乘以100——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老外的执着,有些人就是可以践行“用单车丈量地球”的诺言。

在一天快结束的时候,我们抵达八美镇。

骑行川西 2010-10-5 PM

第六日 10月5 降至丹巴

今天车轮接触川西大地的第五天,也将抵达此行的终点——丹巴。

早上出发前,我抽空在八美镇到处闲逛,正巧赶上一位活佛在寺庙里讲经,作为一个无神论者,我一向对任何形式的宗教活动不感兴趣,但藏民对佛教的虔诚还是深深地震撼到了我——不大的广场上,坐满了慕名而来的教徒,活佛在院子中央的屋内朗诵经文,院子四周的大喇叭把他的声音放大出来,人们就在这连绵不绝的吟唱声中膜拜不止。

在这里,我头一次看见磕长头的人——先是双手举过头顶,然后双掌合十于胸前,口中念念有词,接下来双膝跪地,两手按与地面,俯身,扑地,双掌再次合十与头顶——整套动作缓慢而流畅,绝非一日两日可以练就。

如此的虔诚,令人动容。

如此的膜拜,令人胆寒。

从八美出发,又是20多公里的上坡,不过与折多之行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况且天色极佳,沿途风光甚好。我们且行且赏,随手一拍就是美景,在这样的环境下骑车,我头一次觉得爬坡也是一种享受。

但享受之余,我也遇到了一些很不愉快的事情,那就是我再一次遇到了打劫,而这一次的作案人居然都是小孩子:在一个坡道的顶端,远远站着六七个十来岁的藏族小孩,看我骑到近前便咋咋忽忽要求停车,我之前早已听说过沿途有小孩会拦车抢包,没想到真让我赶上了,二话不说,脚下加劲,猛地一下冲了过去,这些小孩都是机灵鬼,一下子都闪开了,我得以全身而退。

后来我又遇到两次小孩拦车,反倒一点也不紧张了,离着老远我就开始加速,到近前再大吼一声,老子没钱,你们给我闪开。这些小孩都不敢上前硬抢,于是眼睁睁看我冲将过去。

很快,我们上升到了山顶。

山顶的气温很低,覆盖着厚厚的白雪,我居然还近距离看到了苍鹰——那只鹰在离我只有一百多米的距离腾空而起,惊出了我一身冷汗,我想身下幸好不是骑得一匹马,不然一定会把我掀翻在地的。

在山顶的藏民帐篷中,我们每人喝了一碗酥油茶,团了一把糌粑,权当是午饭。而后骑上车子,开始漫长的下坡路。

由此至丹巴的八十多公里,悉数下坡,将我们从三千多米的海拔带回高原以下。

沿途有条“牦牛河”奔流不息,陪伴我们速降了八十公里。我在想,若是有人这条河中玩漂流,将会多么刺激哪。

这一路的风景,又是另一种景致,很类似温带丛林风光,到处是高大的树木,裸露的岩石布满苔藓,山间小溪流淌其中,清风阵阵,恰到好处的凉爽。

最棒的就是,这一路都是下坡,完全不费一丝力气,整整八十公里的山路,都是滑行——这是何等的爽快的事情啊!

沿途又遇到一位老外,跟之前遇到的那个比利时人一样,也是满车的行李,一问,原来是法国人,他也是沿着欧亚大陆一路骑行过来,至少经过了20个国家,历时近7个月。

对于户外运动,对于骑行,这些老外们总是用实际行动做出最生动的解释。知易行难,我祝他好运。

终于在6点时分,我们赶到了此次骑行的终点——丹巴。

骑行川西 2010-10-5 PM

第七日 10月6 归程

早上五点半起床,睡眼惺忪下,匆匆来到丹巴客运站赶班车回成都。

回想起昨天大家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买到车票,不禁唏嘘 :我们一路翻山越岭,多少崇山峻岭都被我们甩在身后,却差点被困在这个小镇。

昨晚所有队员聚在一起吃饭,饭馆的电视上正播放着“新川藏线传奇”的纪录片,正好演到折多山那一段,当记者用夸张的语气描述折多垭口的恶劣天气时,我们相视一笑。

席间另一桌的几位大叔听说我们从泸定一路骑行过来,非常激动,连连赞叹后生可畏,说得我们很不好意思,最后还要送我们一瓶酒,我们婉拒不下只得接受。

这时我开始琢磨:其实做一件事情动机是次要的,结果更是次要的,过程才是真正有价值的部分。拿此次骑行来说,所谓动机,不过是想再次看看川西的美景;所谓结果,不过是大家坐在一起,举杯庆贺完成了一趟旅行;而过程,却绝非一两句话可以囊括,这其中发生了许多事,有些可以言说,有些只能意会,个中意义,只有自己亲身体验过才能知道——这,就是旅途的价值所在吧。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想必这二者要相辅相成,互为支撑,不可替代。

返程的路上,在车上结识一位来自丹巴的姑娘,闲聊中得知08年5·12大地震的时候她正好在汶川县城,在惊天浩劫中幸运地保住了性命,我问她在大地震来临的时刻想到什么。她想了想说道,当时惊慌失措地站在汶川的街道上,看着前后摆动的房屋,脑海中只想到一件事,就是自己要死在这里了,而妈妈还不知道。她顿了顿,补充一句,不甘心啊。

我听完后愣住了,想到自己此次出行,除了跟几个朋友打了声招呼,没有跟任何人说,尤其没有跟父母说一声,这种做法是否有些太不负责任了?当然,我是怕他们为我担心,可换个角度想一下,这一路上并非没有遇到危险,万一我在外面出了什么状况,而家人却还蒙在鼓里,岂不是一种古人所说的“大不孝”?

无论如何,在这里我都要为我的莽撞向关爱我的人道一声谦:对不起,请原谅我的任性。

最终,经历了十一个小时的颠簸,抵达蓉城,为期一周的川西骑行,终于在我们出发的地方,画上了句号。

骑行川西 2010-10-3 PM

后记:

此文写于回校后的第二天,用了两天时间写完,虽然旅途的种种依然历历在目,但我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表达的激情,许多事情,我发现用文字书写下来会变得平淡无奇,自己读来就心生厌恶。当然,自己文字功底欠佳是一方面原因,但最主要的是心境的改变,经历过这么多次出游,我发现每次路途归来,我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空虚感,盯着原先无比熟悉的场景,我会感到一丝莫名的陌生,并且从潜意识中排斥这种“静止”的生活。走在校园的路上,与无数同学擦肩而过,也会感到一种疏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无论这里有多少熟稔的人,熟悉的事,自己仍旧是个过客。

唯有在路上,唯有马不停蹄地赶路时,我才觉得那是实在的人生,那是我可以掌控的生活——可惜,你总是要在某个地方停下来的。

最后,在本文即将结尾的时候,我获知第一位中国籍的诺贝尔奖得主诞生了。可惜这么重大的事情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们都将只能在网络上耍耍嘴皮子,无法从任何国内的新闻机构或正规媒体中得到客观的评论。

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件具有历史意义的事情,我甚至觉得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件事会呈现出具有与南非的曼德拉类似的特质,这一段历史会被称为中国民主进程的标志事件——如果中国有哪怕字面意义上的民主进程的话。

这一段时间我会完全不理会关于此事的各种是非言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套完整的价值体系,你很难做到去扭转他人的价值观。在这个国度读了十几年的书,我深深明白价值灌输是一种何等低劣的手段,而且,又是何等低效的伎俩。拿着话筒的人必然有很大的优势,但如果他把听众当傻子,听众们也只好礼尚往来,把鲜花换成臭鸡蛋了。

我开始对未来充满期待,尽管有很多的担忧,可希望才是主旋律。

初稿于2010年10月8日

定稿于2010年10月10日

在线相册在此

户外用品备忘录

孟屯河谷

个人户外经验总结,红色标出的为必需用品、其余为选用或因人而异的物品:


0帐篷、背包、睡袋、防潮垫、地席、登山杖

1、  防滑、耐磨、防水、密封性好的鞋子或靴子——军用野外作训靴是个不错的选择

2、  耐磨、较防水的裤子、上衣外套——忽略外观,军用作训服性价比很高

3、  保暖衣物(羽绒服极佳,轻量且保暖)、厚袜子3~4双)鞋垫、手套(登雪山还要备一双手掌部位防水的)、耐磨防水套腿、护膝、遮阳帽、头巾、拖鞋

4、  雨服(如果有冲锋衣的话可以忽略)、背包防雨罩、若干塑料袋、保鲜膜、随身小物品包(防水性能要好)

5、  、对讲机、求生哨、指北针快挂扣、别针、(交通、地形)、防水腕表(最好有测高功能)、笔和纸、备用电池、备用眼镜(在野外还是用框架镜比较好,隐形眼镜不能过于靠近热源,这很不方便,而且一旦掉落就无处寻觅)

6、  绳索5~10m)、铁丝(1~2m)、皮筋若干、吸管若干

7、  厚实的塑料布2m2左右)、方布(1m2左右)

10水壶、金属饭盒、多功能刀具、砍刀、火机(或者防水火柴)、一段蜡烛

11、压缩饼干、干饼、面包(必须无任何佐料或馅;晾干的馒头也可)、牛肉干(或真空包装的牛肉;能买到熏肉更好)、牛奶、巧克力、葡萄干、烈酒、大蒜、盐——如果有条件生火做饭,可以带若干鸡蛋(需做好抗震包装)、干菜、风干菌类、以及某些便于携带的半制成品;短期出行可携带方便面或方便米饭。无法生火的情况下若想吃热食只好另购军用自热干粮(使用快捷、携带方便,还可另作热源取暖)

12、绷带、纱布、医用橡皮膏、酒精棉、创可贴、常规外用药、消炎药、维生素;治疗感冒、腹泻、中暑等常用药品

13毛巾、小块肥皂防晒霜(2500m以上必备)、口香糖(用以清洁口腔)、卫生纸(很棒的引火物)、樟脑丸

注意:

0、户外帐篷必须是双层的,最好铝杆;背包必须有背负系统,切切!

1、鞋和衣服一定要有两套!(备用鞋可选择较轻便的非登山鞋,用以短时间替换)

2、小件物品的放置要规划好、某些物品要做好防水、抗震包装!

3、所有贴身衣物一律勿选纯棉制品!有条件的话选择专业排汗快干面料制品、没条件就用普通化纤制品代替,但要注意定期更换、晾晒。

4、睡袋温标应控制适当、不可太低否则携带不便;若气温意外下降,可加穿衣物入睡。

5、军工制品通常用料扎实、又不存在品牌虚价,在户外是个很好的替代选择,但一定要在正规军需店购买真品。

6、食品方面要做两手准备:常规食品(因人而异,准备灵活);备用食品(包装密封性好、体积小、可长时间存放,以应对不时之需);任何时候,都要有适量的储备饮用水。

7、对讲机功用巨大,团队行动时必配!

8、尽量携带小型相机,除非你是摄影发烧友,否则就等着遭罪吧^ ^

孟屯河谷

赵公山游记

元旦去登赵公山是一时头脑发热的决定。

在之前的两天,我刚刚爬了另一座山,体力消耗也不少,可户协的通知发到我手机上时,还是一下子同意加入了——我果然还是个不安分的家伙。

这次是我加入户协以来参加的第二次团体活动,由于元旦放假时间较短,所以目的地锁定在了都江堰周边的景点—— 一个叫做赵公山的地方。

2010年的第一个清晨,我早早起床,扛着硕大的背包来到集合地点。一望之下,几乎全都是陌生的面孔,三个月前一起去孟屯河谷认识的那些朋友这次只见到两位—— 一位是登山达人庄兄,上次我们一起艰难登顶;另一位是酷爱户外运动的大一女生小刘,户协的活动每次她都积极响应,这次来赵公山是为了终结“十九年没见过雪”的历史。与其他人交谈间发现,这次去的人好多都是第一次参加户协的徒步活动,尽管有些已经加入协会很久。

快到九点时,本部那边的大巴驶来,我们鱼贯上车,出发。

赵公山位于都江堰附近,路上只用一个半小时就抵达山脚。

 

在新年第一天出来登山这件事使每个人都亢奋不已,清点一下物品,整理一下背包,出发。

对于我,倒是有些失望,因为这座山无论从哪方面看上去都无比颓废,山中的溪水已然干了大半,只剩一条可怜巴巴的涓流;山间树木也都掉光了叶子,像废柴一样干立着;抬起头,一团迷雾裹住了山体,也遮住了阳光。我们就在这萧瑟衰败、潮湿阴冷的山路上前行。

刘同学倒是毫不介意,一路上兴高采烈有说有笑,和沉默寡言闷头赶路的我形成鲜明对比,通常说来,登山时说话会打乱呼吸节奏,很耗体力——由此可知,刘同学拥有一位优秀登山者的潜质。

还要提一提的是这次出行的发起者,协会负责人之一的强者文同学,山东人,为人热情豪爽,快人快语,就是一搞户外运动的坯,一开始我还对他颇为不满,认为好不容易组织一次活动,还挑这么一个破地方,整个就是来玩拉练的;可后来我完全改变了看法,首先,这个地方非但不“破”,而且几乎可以用“完美”来形容,其次,他也是个很负责的组织者,从头至尾,他一直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甚至因此而错过了山顶的日落,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乏味的山路走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山势居然开始下降!

而且这下降的路一走就是半个小时。

又走了一段,路没了。

前面赫然出现一台挖掘机——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后来才知道,我们是走了冤枉路,相当于多翻了一座山头。当时我看到那个钢铁巨物时,脑海中就只有一个念头:这玩意咋上来的?

绕过这个大家伙后,前面的路又出现了——而且山势终于开始上升。

 

这里补充一下,其实上上下下的翻几座山头,这都没什么,可若是身背几十斤的一个大包,还挂着一堆瓶瓶罐罐外加一口铁锅,这感觉就很High了,你不信可以试试。

 

山间雾气很重,衣服都沾着一层水,还好没有山风,不然就有得受了。

一路无话,两点左右,我们登上山腰的一座道观,名为庆云寺,我这里没有写错,的确是“寺”,但寺中同时供奉有佛、道两种截然不同的宗教体系的神,在一个屋檐下,左边供桌上安放着一尊什么什么菩萨,右边供桌上端坐着一位什么什么真人,供不同信仰的游客顶礼膜拜。

主事的是两位道长(所以我还是把这里称为道观),非常忙碌地为大家张罗午饭,那阵势跟食堂的大师傅有的一较,虽然主食只有米饭,菜也仅有萝卜泡菜,但那种热腾腾的气氛让人感觉舒心不少,路上的潮湿疲惫一扫而光。

我出来一向是自力更生,于是掏出炉头、气罐,拿出饭盒,开始煮饭。

有的同学吃得快,便先行上路;还有的找道长借来一把菜刀,开始打理我们的晚餐——三只整鸡,把它们背上来也挺不容易——就是为了在山顶吃一顿火锅。

一切准备就绪后,我们也出发了,目标是在六点前赶到山顶。

 

路越往上走越“原始”,一开始还有石阶,后来就是几块石头随便那么一堆,勉强能落脚,要不就是就地取材,那树枝横着几条往地上一铺,前面再砸进去两根木桩固定。

不过到现在,我倒觉得开始有了些意思,这种路才叫山路嘛,走着才有感觉。

刘同学则一路叨念着雪,满怀憧憬,偶尔碰到下山的人,就要问问上面有没有雪,厚不厚,若是得到肯定的回答就会兴奋好一阵子——喜欢旅行的人都是如此,想看某种景致的愿望会带给人不断前行的动力。

至于庄兄,他早就跑到前面去了。

 

上升了两个小时左右,道路两旁出现积雪,我告诉刘同学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雪时,她却横竖不肯相信,坚持说那白白的东西不是雪,是冰——这其实是因为这里温度并不够低,无法长时间保持积雪,温度一升一降之间,雪便化了水又结了冰——那好吧,就再往上走走,迟早可以看到那种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的景象。

随着海拔的升高,气温也逐渐下降,道路由于结了冰也变得非常光滑,一路上不断有人摔倒,本来坡度就陡,加上这么低的摩擦系数,每上升一段都要付出双倍的体力。所以尽管气温极低,我仍走得浑身直冒热汽,由于没有风,索性把外套全脱了,只留一件秋衣。

我们也遇到了一个下山的驴友,步履如飞,我定睛一看,原来人家戴着冰爪呢——装备正确果然效果非凡。

后来前面的几位同学实在是吃不消了,只得遗憾地放弃了。每次登山都会有中途退场的人,这不是他们的错,有时客观条件真的会成为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强行跨越甚至可能会出危险——但话又说回来,有时顽强的意志力也会给人带来无匹的力量——就像上次孟屯河之行的珈珈。

在上升到2000米左右的时候,我看一男生的鞋实在是毫无防滑性(Tip:登山无论如何不要穿板鞋),就把自己的备用鞋—— 一双PLA99作训鞋借给了他——别的不说,军鞋的防滑性还是很出众的。

越往上走,积雪越多,树上都倒挂着冰凌;有些呈现出梳子状的形态,大概是在结冰的过程中有山风吹过的缘故;眼前所有的景象都披上了一层银白,和山脚、山腰的景象判若两个世界——此时,刘同学终于可以一圆看雪的愿望了。

 

下午5点左右,我们终于走到可以望见山顶的地方了,在歇息时,我无意中向山下一望,立刻惊呆——我们居然站在了云端!下面一片雪白浓厚、缓缓翻滚的云层,绵延到天际,哪里还看得见来时的山路!

这场面实在太过壮观,尤其是阳光将山峰巨大的身型投影在这看上去如一片匪夷所思的棉絮般的云海之上时,我第一次无比确信自然的造物会远远超出人类的想象,我只恨自己语言匮乏、文字肤浅,纵然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合适的修辞来形容这番景象——唯一相似的画面曾透过飞机的舷窗看到过,但那时自己与这自然是隔离的;现在我则完全处于这画卷之中,那云海似乎有股强大的吸引力,使人产生一种不顾一切纵身扑将上去的冲动——我终于收回目光。

继续赶路。

一小时后,我们登顶了。

这时云层已被我们远远踩在脚下,看上去还是显得那么的不真实——我在城市中被定了型的思维惯性此时还是无法接受这超现实的画面。

山顶一座道观——赵公庙。

如果我是来朝圣的,此时该整衣洁面,上香三柱,五体投地,顶礼膜拜。

可惜我是无神论者,所以背包一撂,跑去看落日去了。

由于山体的遮挡,上山路始终见不到太阳,现在终于站在了山巅,一览众山小了,而且刚刚赶上看夕阳西下——这真是对我们艰难登顶的最好奖励。

此时,太阳已经是个橘红的正圆,温暖的余晖洒在整个山顶,也将前面一望无际的云海染成了这让人心醉的暖色调。

此时若是从山顶正上方俯瞰,一边是温暖的红色的云彩,另一边是冷峻的纯白的云彩,中间是被这厚厚的云层包裹住的金灿灿的一个孤峰——这又是何等神奇瑰丽的一幅画面!

我就这么站在山崖的边缘,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大脑仿佛停止了运转。

天空变成了墨兰,我突然意识到,再不把帐篷支起来,等会就要打着手电干活了。

 

后面的队伍陆陆续续赶了上来,终于都在天黑前抵达山顶。

此时我有闲暇观察了一下这个道观——很小,很破。只有一个低矮的庙门(可至少容得下我们的两顶帐篷,而且我的帐篷就支在庙门内的一块石碑旁边,石碑上刻着“道法自然”四字,真是耐人寻味的巧合);

一间庙堂,供奉着传说中的赵公(我猜的,要不这座庙不会叫“赵公庙”,这座山也不会叫“赵公山”),整座庙堂由木头搭建,估计是就地取材,屋顶铺着铁皮和油毛毡,墙体糊着编织布和塑料袋,用来挡风,赵公像的右侧墙上,贴着几张标语,上写“爱国,爱教,爱都江堰”,说实话,字很糟糕,跟我写的似的,大概是这里的道士所写——我上到山顶的这段时间,只见到了一位道士,很年轻,热情好客,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很有亲和力,和我在所谓道家发源地的青城山上的奢华道观中所看到的表情冷淡的道士截然不同——这两种生活条件,两种生活态度,谁的修为更高?

庙堂内还摆着三张大圆桌子,看样子是吃饭用的,尽管整个庙堂从内到外都透露着破败的气息,室内各处都落满了灰尘,唯独这些桌子一尘不染还油亮亮地泛着光;一些板凳、条凳在这残破的庙堂中随意摆放着,但四个蒲团却整整齐齐摆在房间中央。

往右走,穿过一道内门,就来到了厨房,两口硕大的地锅,很明显是用来招待游人的,挨着厨房是一间卧室,一张单人床就占去了大半的空间——原来,这山顶的小小道观中,果然只有那一位道长。

夜幕终于降临。

托同行的一位厨艺高超的同学的福,我们的晚餐——鸡肉火锅——色香味俱全,加上道长为我们熬的热腾腾的稀饭,这顿饭简直达到了户外饮食的极致,每个人都大快朵颐,好不痛快。

板凳有限,我索性盘腿打坐于蒲团,将饭盒置于功德箱上,开吃。

我突然想到,幸好这是道家的庙堂,若是佛堂,这么一群吵吵嚷嚷的人于佛像面前大嚼鸡肉,成何体统?转念又一想,凡出家之人,慈悲为怀,这祠堂正如西方的教堂,兼有为行者提供歇脚之所,一干人在跋涉一天后身心俱疲,此时终于可以彻底放松,纵情畅饮佳肴,想必无论张天师还是释迦牟尼,都会体谅的。

 

晚餐后,大家聚到屋外,升起篝火,开始天南海北地侃。

不知谁大叫了一声,月亮怎么是红的?

我抬头一看,果不其然,此时一轮橘红的圆月刚刚从云海中升起,那么大,那么亮。本身是红色的,但发出的光还是白月光。

众人纷纷起身,各自拿起相机一阵猛拍——谁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月亮。

打个比方,如果说我看了二十几年的月亮是个白炽灯的话,这个月亮就是一卤素灯,而且还是广场用的那种。

现在目及所至,全都笼罩在一层银光当中,脚下的云海也反射着银白。虽是冬季,头顶依然繁星璀璨。想像一下:星空、明月、云海、还有笼罩在这梦幻般的月光下的安静的山峰——这简直就是电影中的景象,但却显得更加虚幻。

我再次为自己语言的苍白而感到惭愧——这画面只有亲眼所见才能真正领略,诸如照片、文字,记载都仅仅是个断层,是个局部,完全无法与身在其中的那种触动相提并论。

所以,对这超现实主义的场景我不准备再做描绘,但我终此一生也不会忘记这一幕的。

月亮渐渐升高,橘红的颜色渐渐褪去,大家也各自钻进帐篷,准备好好睡一觉,第二天早起迎接日出。

一对情侣取出一个孔明灯,小心翼翼地点燃后,放飞了。

男孩紧紧地搂着心爱的人,浑身透出一股骄傲与幸福。孔明灯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在皎洁的月光中,渐渐变成一个光点,融入到群星当中——我遍历了头脑中的所有电影桥段,找不到比这更浪漫的画面。

 

夜晚起了山风,吹得帐篷左右摇摆,我们在帐内瑟瑟发抖,后来把包里的备用衣服全都塞进睡袋,才勉强得以入睡。

翌日清晨,风停了,我们都钻出了帐篷。远眺,天还是黑的,但地平线(或者说云端)已经有一条通红的细线,昭示着太阳的即将出场。

气温很低,干冷,昨夜放在帐篷外的一瓶水全都结了冰,我暗暗庆幸带了羽绒服。

人们陆续出来了,聚集在山峰的东面,等待旭日东升

庄兄这次的三角架又派上了大用场,可以固定好相机,拍出一系列连贯的日出画面。

一开始,在那一条红线上略微鼓起一个弧线,接着上方的夜空的黑色开始减淡,弧线越扩越大,慢慢演变成一抹红晕,我们以为太阳就要出来了。

又过了一会,红晕继续扩大,天色也渐白,翻滚的云海也渐渐露出面目。而太阳依然埋在云层之下。

四周越来越亮,山顶的房屋、树木已经清晰可见。我曾以为日出与日光是相伴而出的,没想到太阳居然翩翩来迟。

红晕已经扩散到了整个天际,云海也镀上了一层橘红,终于,在火红的底色上,一点金黄乍然出现!很快,这一个小小的亮点膨胀为一个半圆的光斑——太阳——在极短的时间内,这个光斑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跃出云层,成为一个光球!——太阳!

所有的晦涩阴暗以及寒冷萧瑟一扫而光,万物笼罩在一片霞光里,连云海也披上了一层金黄。

太阳越爬越高,阳光开始变得刺眼,发出无匹的光和热,我们这颗小小的星球就是这样,数十亿年来,日复一日地接受着牠慷慨的给予,没有这样的光热,就不会有大地上的一切生命,以及智慧——这是我们所处的这个宇宙的奇迹。

行文至此,我再一次觉得自己的表达过于繁琐,而且文不达意,无论我再怎么卖力,始终无法写出彼时的心境,或许这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吧。

月亮此时还没有退去,不过已经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通透圆盘,和朝阳东西相向。

最后,我们所有户外协会的成员在早晨八九点的太阳的照耀下,合影留念。

 

返回道观,道长已经为我们做好了稀饭,我们又美美地吃了一顿。

我突然想到,这座孤零零的山峰之上,只有这一座人迹罕至的道观,在这小小的道观中,只有这一位道长,那么,在大多数的时间里,他只是一个人打理他的庙堂,一个人诵念晦涩的经书,一个人看这日出日落、云卷云舒,一个人背着米和盐上山下山,一个人在无风的夜晚望着窗外的皓月……这是一种怎样的心境?

我又想起庙堂门外的一副对联——上联:国泰民安;下联:世界和平;横批:无根见道。

初见之下,我差点笑出声来。而现在,对于我这个坚定的无神论者,而且从心底颇为藐视愚昧的宗教信仰的人——再也笑不出来。从这个身材瘦小,衣着破旧的道长身上,我看到了一个人最宝贵的品格:善良。这种善与贫富无关,与教养无关,无地位无关,甚至与信仰无关,它存在于每一个心怀感恩的人类心底,让粗陋的面孔透出祥和,让清苦的人生洋溢温暖。

我们要下山了,纷纷感谢道长为我们提供食宿,他却反过来感谢我们的支持,说这座山名气太小,路又很难走,所以来此地的人不多,近两年的访客更是日渐稀少,所以——来了就是缘分。

还有一条黑色的小狗,名叫“棒棒”,是道长在这山顶唯一的伴,见我们要走,小狗跑来跑去显得很不安,道长于是把它拴了起来,解释道,若是不拴住它,这个小家伙会一直把游客送到山下再返回,而山下的村镇有捕杀野犬吃狗肉的习惯,所以不敢让它独自下山。

道长一直送我们到庙门,没穿道袍,但笑容一直挂在脸上,头发很乱,远远看去,就像一位普普通通的农人。

渐行渐远,山顶的庙堂一点一点退出了视线,消散在漫天的迷雾当中。

 

END

 

孟屯游记 ——献给珈珈,为了你的坚强和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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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5 归程

我现在正坐在返校的大巴上。

我再一次审视这个现实,以确认自己没有做梦。

车行驶在汶川至映秀的路上,路旁有一片山洪形成的湖泊,几座孤零零的房子淹没在水中,只露出残破的屋顶。

不远处,一面巨大的横幅横亘的道路上方:任何困难都难不倒英雄的中国人民。

身后不知哪位仁兄也看到了这个标语,轻声念了出来,但却改了几个字:任何困难都难不倒无畏的科大登山者。

车子又开始颠簸,我随着车身左摇右晃,思绪开始飘向五天前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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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

成都

早在一周前,科大户外协会的孟屯河谷登山计划的准备活动就已展开。

孟屯河谷位于川西阿坝藏羌自治州,地处青藏高原东部边缘,是离成都最近的藏区雪山景点。

最终确定前往的人数一共有27人,除了电子科大的学生外,还有来自西南财大、四川外国语学院等兄弟院校的同学,另外还有已经工作的协会老成员。其中新入会的成员能占去一半,我也算其中之一。虽然之前有过户外经验,但川西的山对我来说还是完全陌生的,所以我对这次行动的期望值很高,装备方面也花了很多功夫,其中帐篷和背包都是全新的;衣物、食物、药物都尽量携带充足,以防不测。

7点半,所有人在学校门口集合,这么多人个个身背硕大的登山包聚拢在一起,的确是件会令路人侧目的事情。

7:40,本部的大巴驶来,我们将辎重搬进行李舱,然后鱼贯上车。

于是,出发。

都江堰——映秀

一路上,大家情绪都很高涨,近似于亢奋。

对于这次出行,我犹豫了好久——毕竟五天不是个短时间,带上准备时间和回来后的休整,大概要耗去一周半,而手头的许多任务还没完成——但这次孟屯之行的诱惑实在太大,川西是我从高中起就一直梦想能来一看的地方,况且孟屯河谷又同时位于大香格里拉雪山区和大九寨沟景区。

机不可失。

我迫使自己忘记那些无谓的琐事,就好好放纵几天吧。

很快,我很阿Q地发现同行有不少人和我抱的居然是同一目的:有一位忍受不了枯燥的实验室生活的研二学长;有一位专四差一点点没过无比郁闷的大二学妹;有一位刚入手一架单反急着寻找美景“练兵”的同年级师兄;还有一位久久找不到合适工作称自己“一直背运想出来换换心情”的mm;领队的则是一位户外高手,协会的创始人,现在已工作,自称每月必出来一次,四川的名山大川人家几乎已经跑遍了。

路况很遭,车速却不慢,在颠簸的车上,互相陌生的人渐渐熟稔,大声说笑的声音,随着车轮卷起的尘土,飘荡在路上。

汶川

映秀至汶川的路上,长长的隧道一条接着一条——我们已经入山区,川西的山。

我们要在汶川换乘小型车辆,因为前面的路更难走。

汶川—— 一年半以来,这里始终是全国人民关注的中心。当我的双脚踩在这片土地上时,心中也泛起一阵说不出来的感觉。

初看之下,汶川与我做见过的绝大多数县城没什么区别,狭窄的街道,低矮的的楼房,脏兮兮的饭馆,小而全的杂货铺……

但稍微认真看下,就会发现那次灾难的留下的痕迹:大多数商店的墙壁上,条条裂缝清晰可见,那些没有裂缝的房子,基本都是震后重建的,就建在原址的废墟上;不远处,几架建筑机械正开足马力,在一片废墟上开拓新的家园;更远的地方,救灾帐篷鳞次栉比,昭示着重建任务的紧迫。

一年多的时间,已足够使普通人恢复常态,在我们歇脚的小饭馆内,老板娘一边热情地招呼我们,一边不忘时不时地瞄两眼电视——那里正直播着盛大的国庆阅兵式。

这时从门外走进来一个背着登山包身材瘦高的老外,长得简直跟B-Box界的怪才Beardyman一模一样。

同行的一位同学上前搭讪,问他从哪来、到哪去。

老外说自己从西昌来,要到一个什么什么地方,见那位同学不知道,又拿出地图,手舞足蹈地比划了半天,那位同学终于搞明白了,然后告诉老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转车。

老外显得一点也不沮丧,反倒问我们去哪,我们把接下来的行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老外突然来了兴致,问能否与我们同行。

另一人告诉他说,我们要在山上露营,需要帐篷和睡袋之类的装备。这时老外显得很窘,说自己没。

我突然想起自己的双人帐篷还没有人合住,而睡袋则有人多带了一个,于是走过去告诉他,他若真想去的话,可以睡我的帐篷。老外显得很激动,刚上桌的饭也顾不得吃了,立刻给他的某位朋友打电话更改行程。然后就欢天喜地地跟我们一道出发了。

我在汶川呆的时间不超过3个小时,却交到了第一位外国朋友。

理县——薛城——下孟乡——上孟乡——塔斯村

老外来自澳大利亚,名叫Ryan,居然和我同龄,才23岁(实际看上去要大得多),他本来是香港的一名音效师,突然不知想体验生活还是怎么的,居然辞去工作跑到西昌一所高中去做英语外教了。

我告诉Ryan,他的长相很适合做音效师。

Ryan问为什么。

我说你不觉得自己长得像Beardyman么。

他又问谁是Beardyman。于是我就给他模仿了几个B-Box中的简单节奏,并告诉他说Beardyman是B-Box界的大腕。

Ryan一下子来了精神,他显然没料到在异国他乡居然会遇到对B-Box感兴趣的人,他瞬间就跟上了我的节奏,并玩出了更多的花样,很明显,他练这个不是一年两年了。这让我觉得接下来的几天除了口语外,没准还会有点其他意料之外的收获。

到最后Ryan还是不知道Beardyman是何方神圣。看来有些事情不能太相信舆论,尤其是娱乐圈。

我们的小面包车经过一座简易工程桥时,Ryan看到几个筑路工人正在搬运水泥,颇有些不满地大声说道,今天是假日,他们还在工作!

我登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告诉他这里是特殊地区,是灾区,灾区重建不等人。

没想到Ryan一下子表现得很愧疚的样子,不停地说Sorry。

这样我更没词了,他说得不对么?而我给的理由难道不充分么?无奈之下,车厢中陷入了小小的尴尬中。

路越来越难走了。车辆颠簸得越发厉害,坐在后排的我几次被弹起来,头撞向车顶。

路上每隔一百米就会立个“危险路段”的牌子,我往窗外望去,只见车轮外十公分处即是数十米的垂直陡坡,没有任何护栏。

在这样的路上开车,司机却毫不在意,还一边开车一边抽烟,一只手不时地夹起香烟弹弹烟灰,看得我心惊胆战。

下午3点,在这段长达8个小时的的旅途后,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的边缘——上孟乡塔斯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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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沟

我们将物资全部卸在上孟小学对面的一家货栈外,然后开始联系当地向导。

趁着这个时间,我大概观察了一下这个村子。

村子不大,只有一条贯穿全村的石路,倾角有20°,一头通向我们来时的方向,另一头直直地伸进山中。令人惊讶的是,小学校园修得非常好,教学楼高大整洁,看上去就像城市中的校园,后来一问才知道,教学楼是震后重建的——一路上,这样的例子太多,但凡看上去体面的建筑物,基本上都是近一年新建的。

当地人皆为嘉绒藏族,服饰和普通藏族人大同小异,对颜色的搭配上非常大胆,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居民的房子也很有特色——基本是用石板砌成,各层石板之间扣合非常严密,工艺精湛;而房顶的四角会突出四个尖角,远看很像猫耳朵。

这里没有互联网、手机信号微弱,但当地人的消息却并不封闭。

很多房子的窗户或者门口都插着一面红旗,这让我颇有些触动。

向导终于找来了,还开来了一辆拖拉机。我们把所有的背包装进拖拉机(还有一袋羊肉和佐料以及生火用的家什),然后就浩浩荡荡地朝山上进发了。

进山后不久,我就发现手机完全没信号了。

得益于拖拉机的帮忙,我们省下了不少体力。但是山路是崎岖不平的,挂斗中的背包不断震落,我们就跟在后面一边走一面捡包裹。

一条蜿蜒曲折的河由山中奔涌而出,我们就沿着河岸向上。

路上遇到另一支登山队,一问之下,原来是成都一个户外论坛上的驴友。不过我发现这支人马似乎养尊处优惯了,且不说他们连路都不愿走,所有人全都挤在拖拉机上;而且当他们的车子陷进泥中无法前进时,也没有人愿意下来推一把;甚至当我和Ryan在后面帮他们推车时,车上的那帮人居然还能做到无动于衷——我彻底没脾气。

(事后证明,这的确是一支缺乏团队精神的队伍,尽管他们的装备都很上品。)

(事后也证明,我们也是一支不完全具备团队精神的队伍。)

将近傍晚时,我们抵达了第一个宿营地——山间道路的尽头,再往前,就没有可供拖拉机行驶的空间了。然后我们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布置营地、支起帐篷、生火做饭。

Ryan的扎帐篷技巧要比我熟练很多,显然,他以前没少干这个——我所认识的老外中,十之八九都曾是个“freeman”——有点钱就四处旅行。

晚上烧起了篝火,大伙围坐一圈,天南海北地神侃。Ryan站起来感谢大家给他这次同行的机会,并献歌一首(居然是Hip-Hop),可惜声音太小,没几个人能听到。

后来,我又跑到另一个营地玩杀人游戏。不得不承认,在阴风阵阵的山头,十几个人围在火堆旁杀人,还是很有感觉的。

大家兴致正高时,雨下了起来,无奈只好提前结束游戏,纷纷回到各自的帐篷休息。

于是,第一天就这么匆忙地过去了。

后来,我才发现第一天是多么的闲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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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

山路(一)

第一晚我就发现了个严峻的问题:我的睡袋不够厚!这是一个只有5℃温标的睡袋,本来山间气温就低,又加上下雨,我感觉睡袋就像一层纸一样单薄。Ryan的处境也比我好不了多少,他借来的那个睡袋也是5℃温标的。

到了后半夜,我终于受不了了,把背包中的衣物全掏出来塞进了睡袋。Ryan见状也起身效仿。

如此,总算可以比较暖和地睡到天亮了。

第二天我就发现一件令我瞠目结舌的事情:我们请来的向导居然没有帐篷和睡袋,仅仅靠着一堆篝火和一瓶烈酒,就度过了这个冰凉的雨夜!

我问他是怎么撑下来的,这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说,在山中,只要有火有酒,就不怕低温。

(后来我果然有了切身体会——在风雪交加中,能灌一口烈酒,简直可以救你一命。)

有不少初次露营的驴友们由于缺少扎帐篷的经验,导致内帐进了水,连睡袋都湿了。无奈,只好推迟出发的时间,把睡袋、衣物烘干。我看时间足够,便煮了一饭盒牛奶,就着Ryan拿来的干面包,吃了顿热早饭。

8点半,我们终于准备妥当,再次上路了。

一小时后,我开始觉得自己是身处原始森林。

根本没有“路”可走,所谓路,就是当地人进山采药时踩出来的(或者是之前的登山者踩出来的,因为我偶尔会在石缝中发现残破的食品包装袋——真令人汗颜。)

我们的方向基本是沿着河流向上,这条河就是孟屯河谷的主峰上的积雪融化后流下来的。

我以前在野外有一条原则是绝不直接饮用河水。为此,我特意携带了近3L的饮用水,考虑到我们还携带了炉头和气罐,我在第一天就消耗掉1L。可剩下的2L水在穿越途中几乎成了最大的负担。一路上我见队友们只拿个小瓶子,口渴了直接灌瓶水就喝,我真想把胸前挂着的两瓶水倒掉。可又一想,这儿虽然人迹罕至,不会有什么化学污染物,然而寄生虫之类的就未可知了,还是等到了下一个营地把灶子支起来烧开水比较安全。我问了一下向导大概还有多久能到营地,向导说大概三个小时,我权衡了一下,把1.5L的农夫山泉倒掉,只剩下半升的凉白开,足够撑到营地。

一路上风景只能用“奇秀”来形容,树木异常繁茂,挂满须根;须根一缕缕倒垂在我们头顶,人一过,须根便随着气流飘动,轻盈非常,好似轻纱。地面有泥土的地方都长满厚实的矮草或铺满厚厚腐殖质;有岩石的地方则被浓浓的苔藓覆盖。树干上也爬满了苔藓,各种藤条在空中交错,与须根纠缠在一起;不时会有一根粗大的朽木横亘的路前,中空的树干内却长满不知名的蘑菇。

有时森林中会现出一块空地,我们于是有机会抬头仰望天空,以及远方的雪山。

天水洗一般的蓝,白云在雪山之巅轻轻卷动,一道阳光穿透云层,洒向山峰,为银装素裹又披上一抹金纱。

望着这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神圣景象,我们每个人都驻足凝视,心潮澎湃。

行进途中,还要穿越许多小河,而“桥”不过是两三根原木架在两岸,有时其中一根还是断的。河水倒是不深,可没人愿意脱下鞋子趟水过河——这都是雪水,冰冷刺骨。

在下午1点多时,我们到达了途中的一个临时营地,大家纷纷卸下背包,掏出灶具、干粮,开始生火做饭。

以前去野外,由于是单独行动,我不可能携带炉头、气罐之类的东西,所以只能带现成的食物:压缩饼干、馒头、牛肉干用来充饥;巧克力、葡萄干用来补充热量。想吃热的就只好买军用自热食品了,不过那玩意不便宜(而且据说口感很糟),我还没尝试过。

这次行动,由于人多力量大(^ ^)我们携带了至少3套炊具,从炉头到丁烷气罐到挡风板甚至生火利器——喷枪都带来了!我觉得是时候改善一下自己在野外的饮食质量了。

于是在来之前我买了两斤挂面、八个鸡蛋。包装鸡蛋时我颇费了番心思,为了抗震,必须有足够的缓冲物,但最好缓冲物还能派上其他用场。最终,袜子成了上乘之选(什么,恶心?你又不吃鸡蛋壳……在野外,实用才是王道,那些莫名其妙的心理障碍就统统留在城市里吧)。完成后的包装看上去就像一个炸药包,我试着从2米高的地方自由落体抛下,打开包装一看,鸡蛋完好无损。

当我的荷包蛋挂面出锅时,引来众人一片惊呼,Ryan对我的手艺大加赞赏。我告诉他等到了大本营时,我甚至可以做一顿煎鸡蛋——因为要吃烧烤,我们连油都带来了,各种调味品也一应俱全。

一小时的午餐时间后,我们又出发了。我在在出发前碰到个小麻烦——手指不慎被刀子划开了一个一厘米长的口子,包扎伤口花了些时间,然后就成为最后一个出发的了。

Ryan很够意思,不但耐心等我,还替我把炊具都清洗干净背到了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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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河口营地

两河口营地是我们的最终宿营地,前往这里的路要比之前的路难走很多,因为随着海拔的升高(上孟乡有2100米,而两河口则有3100米),岩石的数量开始增多,林中潮气又重,踩上去一不留神就会滑倒,加上背着几十斤重的背包,重心就更不稳了,不少人都摔了跟头,我也不例外,而且还崴伤了一个手腕——真棒,还没抵达大本营,两只手就都负伤了。

途中经过一个乱石河滩,路在这里彻底消失,只剩下无数突兀的岩石向上方延伸。

河水奔涌不止,激起水珠阵阵,涛声隆隆;映着远处的雪山,实在又是一番摄人心魄的壮景。

林中岩石下、树根上,蘑菇众多,我看它们长相颇似平菇,而且没有异色,便采了许多,打算晚上炖野菌汤喝。可后来拿给向导一看,他居然说我采的是毒蘑菇,不能吃!让我好生沮丧,看来有些所谓常识是靠不住的。

我由于出发晚,而且要采蘑菇(- -III),落在了最后,和我一起走在最后的除了Ryan,还有两个女孩,都是大一新生;还有一个自称“从来都是殿后”的男生,这哥们真是一活宝,一路引吭高歌,还不时停下脚步给自己录一段(他居然还带着三角架!)他姓庄,于是我叫他庄兄。后来我发现他在山上的经验比我老道得多,多亏他引路,要不真有可能没有机会写下这篇游记了。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途径一条小河时,一女生的眼镜不慎掉落。幸好我带了一副备用眼镜,不然她接下来的行程就不好走了。我之所以会多带一副眼镜,完全是因为以前我也有过相同的经历,结果那次旅行完全泡汤了——所谓经验,往往都是由教训中获得的。

又翻过一道山坎,一大片空地展现在眼前,两条蜿蜒的河水穿过空地向下游流去——这就是两河口,我们最终的宿营地。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这片空地上居然还有一大群牛,看着我们这群不速之客,牛们表现得很平静,仍旧低头啃草,瞧都不瞧我们。但有几头牛却很亢奋,正在追一位哇哇乱叫的男生,估计这哥们逗牛逗得有点过火了。

陆续又来了两支队伍,营地一下子变得有些拥挤起来。我和Ryan选定了一处远离牛群的空地,把帐篷支了起来。

大家都安顿下来后,发现天色尚早,于是第一有了宽松的自由活动时间。

一些人把吊床挂起来悠闲地躺了进去;一些人拿出相机如饥似渴地抓拍这与世隔绝的美景;一些人生起篝火,烘烤潮湿的衣物;一些人又吃饱了撑的去逗牛玩……

Ryan最夸张,居然跑到密林中的溪水旁洗了个澡!我问他冷不冷,他承认说溪水冰冷刺骨,不过为了洗澡他忍了。

我彻底无语,只好说:U’re a strong man.

我则去第二天将要前进的方向探了探路。对我来说,沿途的秀丽风景、或新奇的野外生活都是附属品,是抵达最终目标——4250米的大海子山峰的附属品。我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到那上面去看海子和雪山的。

后来事实证明,我的这次探路是多么的明智,因为第二天晚上当我们在山中几乎迷路时,多亏了我对返程的一丝记忆和庄兄的经验,我们才最终安全返回营地。这又是后话,暂且不表。

当我探路回来时,大家已经开始准备晚饭了,铁丝网已经架上,调料已经准备妥当,烧烤即将开始。

在野外吃烧烤是个传统项目,其实这完全是个投入大于产出的活动,吃一次烧烤消耗的卡路里远远大于那几块烤焦的肉所能提供的能量,不过大家玩的就是开心,能达到这个目的就足够了。

我取了些油,然后拿出饭盒、鸡蛋,做了份煎蛋——在野外吃到煎蛋是什么感觉?我想只能用“极品”来形容。

晚饭后照例是篝火晚会。不知是谁挑的头,我们与河对面的一个营地开始飚歌,年轻人唱通俗、流行;向导唱山歌(唱得真棒!);Ryan则上Hip-Hop,我问他会不会“We will rock you”,Ryan说当然会。很好,这首歌真是全球流行,我们于是一起吼了首“We will rock you”,终于把对方给压了下去;但很快,对面人群中居然有个女生唱起了“青藏高原”,那声线飚得真高——我很怀疑她是否是川音的,而且主修女高音。

由于明天要早起赶路,我们早早便回帐篷休息了。由于有前车之鉴,我把所有的衣物都塞进了睡袋——这一晚睡得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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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3

山路(二) 大雾

这天早晨我们又出发晚了——Ryan赖床,我叫了他三次才喊起来。无奈,只好让大部分人先走,我和“一向殿后”的庄兄以及Ryan随后追他们,并且约定好在每一处前进方向不明确的地方为我们留下标记物。最后又试了试对讲机,一切就绪后,大部队就先出发了。

半小时后,我们也出发了。我和Ryan还背上了背包(我的包内只剩下食物和药物),尽管有人一再告诫上面的山路难走最好轻装上阵,我还是固执地认为一个背包并不会增加多少负担——事实证明,经验往往是正确的,我为自己的固执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这天清晨时分,山中下了阵小雨,现在整座山又被厚重的雾气包裹着,为行程平添了几丝神秘。

我们一行三人沿着地上模糊的脚印快步往前赶,可常常在某个地方失去指向——脚印消失或者过于杂乱。这时对讲机便派上用场,前面的人会告诉我们在哪能找到方向指示,于是我们一下子就发现了之前忽略的标记物,然后继续前行。

又经过两个小时,我开始感到地势明显变陡,时不时要手脚并用才能上去。

而且山中的雾气变得越来越浓,树枝上、岩石上,都是湿漉漉的,极其难于攀登。

一小时后,雾稍稍淡了些,却又下起了小雨,我把背包的防雨罩套上,自己也掏出雨衣穿上,我开始隐隐觉得,这一趟登山,可能要比想象中来得困难。

又前行了一段路,我们遇到了此行的第一个掉队者——另一支队伍中的一个女孩。她跟我们前行了一段路,不慎弄丢了一只隐形眼镜,只好提前打道回府。(所以在野外准备两副眼镜是多么必要啊)

又走了一个小时,我渐渐发现牛粪不见了——这种地方,连牛也不愿意来。

我们前行的速度并不快,但开始遇到一个又一个掉队者,大家都有些垂头丧气,早已失去刚进山时的那股精气神——这重重迷雾包裹下,你除了周围10米不到的树木和前人的脚步外,什么也看不到,在这样的环境下走2个多小时,绝对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失去了阳光的照射,山间的气温根本无法回升,而且随着海拔的升高,气温还在下降,我开始后悔为何不多带一件厚点的衣物上来。

又经过一个山头,我们遇到自己队伍的一个掉队者,几句寒暄后,对方表示不再前进。我们则继续赶路。

一路上,我随身携带的一包葡萄干和两包巧克力成了香饽饽——这两样东西绝对是补充能量的利器。Ryan则表示愿意帮我背水瓶,我不知是不是他为了耽搁了我们的出发时间而感到有点愧疚。

庄兄则兴致很高,一路上依然时不时地高唱几句山歌——可惜翻来覆去都是那一首《映山红》,我都听会了,不过后来我才发现这对缓解沉闷的气氛很有助益;而且在三千多米的地方一边爬山一边唱歌,绝不是件轻松的事。

半小时后,我们终于赶上大部队。继而又发现,大部队在这里暂停了下来,而且分成了两拨人,一拨人决定撤下山去,一拨人决定继续前进。

之所以在这里分开是有原因的——这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凶险的山路:一条可能是山洪暴发后冲出的坡道,倾角达到60°以上、长一百多米、宽十几米;坡道内布满大小各异的岩石,大的有如一辆中巴车,小的有如鹅卵;最见鬼的是,这些岩石都不是固定在地面上的,受到大一些的震动,就会有岩石从上面滚落下来。

而我们就是要踩着这一堆乱石,爬到头顶上面的一块缓坡。

我们队伍中有一半人在这里止步了,包括绝大部分女生。我想,他们的决定是正确的。我似乎也该考虑一下,我手上有伤,还傻了吧唧地背个大包,而且爬到这儿已经把我累得筋疲力尽了;还好现在没出现高原反应,真是运气,小心为上,趁着运气还没有耗光赶紧撤,省得晚节不保。

真该死,我真想去看看海子。

可上去就能看到么?看个毛!这么大的雾,前面人手里拿的是登山杖还是树枝都看不清,上去也是白费功夫,省省吧。

去他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回头问Ryan,Ready?

Ryan一伸大拇指,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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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子 雾-雨夹雪-

20分钟后,我们爬过了这片乱石坡,真的是爬:手脚并用、重心压低,同时放慢速度,以避免碰落任何一块石头——下面的人虽然已经撤离到安全地带,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么复杂的地形,石头滚动的路径谁都说不准。

等上了缓坡,我们发现第一梯队已经出发,我们再一次成为“殿后军”,不过这一次又多了一位小女生,名叫珈珈。我真搞不懂她怎么会决定留下来继续登顶,看上去那么文弱的一个女孩……可我又提醒自己,你仅仅是协会的一个新人,千万别只看表象,没准人家是一登山高手呢。

再往上,树木开始变得非常稀少,阵阵山风吹来,夹杂着冰冷的雨滴砸到脸上,冻得人瑟瑟发抖。

不宜久留,赶紧上路。

珈珈加入队伍后,我便开始注意她,很快我就发现她并非一个登山高手。我忍不住问了一下,结果令我大吃一惊:她居然是第一次出来登山!我急忙告诉她最好慎重考虑一下,因为山上环境多变,现在气候又是这么恶劣,万一挺不住就麻烦了。

她只点点头说我知道,然后说,我能坚持。

这样的回答令我无言以对。

好吧,既然一个女生都要坚持登顶,你还犹豫什么呢?

半小时后,雨水中开始出现雪花,气温继续下降。

我们眼前横亘出一座几十米高的黑色崖壁,要想抵达峰顶,就得绕过这块崖壁。而前面的路上又出现一堆乱石,庄兄脱口说出了我心中的话:这山上怎么这么多石头?!

还是攀爬式的穿越,有些岩块足有一人多高,单单翻越这么一块石头就要耗去近10分钟。

珈珈表现得异常坚定和顽强,从来不主动请求帮助,但有些地方实在太难通过了,我只好拉她一把,她每次都要说谢谢。我终于忍不住告诉她若真要谢回去再说不迟,现在最好保持体力、保持呼吸节奏。

绕过巨石后,我们发现前面站着一个人,我一看觉得眼熟,原来是另一支队伍的,第一天晚上玩杀人游戏时见过他。

这位兄弟姓杨,和他的队伍走散了,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我说那就跟我们来吧,人越多越安全。

杨兄身上居然还背着一架单反,这让我吃惊不小。他说这次来就是为了亲自拍下海子和雪山的照片,不过他又看看雾沉沉的天空,表情很是沮丧。

又过了半小时,雨终于小了,可雪却越下越大,可怜我只穿了一件T恤外加一件单薄的外套,全身只有背部贴着背包的地方是热的,但我又实在想甩掉这死沉死沉的包……

抬头向上望,赫然出现一座玛尼堆!在玛尼堆的旁边,有一座小木屋。(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山下的采药人特意修建的)

我们都喜出望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小木屋前,推门一看,里面放着一张可以当做床的木板和一些干柴,屋内风小了很多,让人安心不少。

再看小木屋的门上,有许多其他登山者留下的话,有些说得令人心惊胆战,比如:“大雪、乏力、迷路、绝望。”

我想我们的处境至少要比这位可怜的登山者好一些,至少我们人多。于是我抽出笔写上一句话:坚持到底,回家有路。

很快,我们又向山顶前进。

500米远处,另一座小木屋出现,我们没有再做停留,继续前进。

又过了半个小时,我们在一大块岩石上与第一梯队相遇,他们已经从峰顶折返。我们掏出科大户外协会的会旗,匆匆合了幅集体照,便又再次上路——天空已开始下起雪粒,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了!

最后一段路尤其难走,本来雨水已经将石块打湿,现在又下起雪,气温骤降,石头上有水的地方开始结冰。

珈珈真是个坚强的女孩子,换做其他女生,估计早就哭出来了。

最终,我们一行五人,登上了峰顶。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我觉得之前早已耗尽的气力又重新回到了身上。

Ryan激动得嗷嗷乱叫,卸下背包,掏出相机狂拍不止。他居然敢跑到悬崖边缘去拍下面的景物(天知道在这样的鬼天气下他能拍到些什么),我不得不大声提醒他别玩命。

庄兄支起三角架,开始给他的女朋友录像,并道歉说不该跟她吵架。我终于明白为何他不辞辛苦要背个三角架上山了。

杨兄掏出硕大的单反四处取景——其实哪里有景可取,整座山都被浓雾和风雪包裹着;下方本来是海子的地方,现在只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上方本来是雪山的地方,同样如此;我们所站的地方,只有一些矮小的植被,除此以外,就是光秃秃的岩石,而现在这一切都披上了一层雪衣。可杨兄依然起劲地拍着,仿佛那团团雪雾不存在似的。

我心满意足,因为我终究是登上了峰顶,抵达了终点。而且,对于无法亲眼看到海子,我一点也不觉得遗憾,因为我正看着这座山峰上最美的风景——珈珈。她正在寒风中站立不稳地给父母录像,无比自豪地宣称“你们一定不晓得我现在站在哪”。

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镜头了。

我伸手摸到氧气瓶,突然意识到,这里已是海拔4250米的高度,而我这辈子还从没到过3000米以上的山峰呢,这次徒步登上来,居然没有一点高反!

大家都无比亢奋,我们还配合着庄兄录了一段很夸张的视频,Ryan的表演堪称精彩,真不知在我冻得脸部肌肉都麻木的情况下,他是如何做出那些高难度的表情的。

雪粒渐渐小了,天上又开始飘起大片的雪花。

终于,我们要返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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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 雪-晴-

有句人人都听过的话:上山容易下山难。

如果下山时碰巧下着雪,那就更难了——寒冷、湿滑其实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雪掩埋了下山的路径。

我们找不到路了。

当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时,头皮都麻了(尽管早已经冻麻了)。

好在远远可以望见那块黑色的巨岩,大方向确定后,我们就冒险自己开辟一条路下去。

说着容易。

平均每下降5米,我们中必有一人要摔一跤,路实在是太滑了。后来我都我都摔麻木了,干脆坐在雪上顺势滑下来。(后来回想起来不禁一身冷汗,这绝对是个危险的动作!不过当时脑袋都冻僵了,只想着赶紧下山。)

雪片越飘越大,气温越来越低,我觉得如坠冰窟一般,双手苍白,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用牙咬一下,居然什么感觉都没有!吓得我慌忙用下巴摩擦双手——这么低的温度,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转身看珈珈: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正瑟瑟发抖。我赶紧掏出背包内仅剩的一件套头衫叫她穿上。

这该死的雪,要下到何时!

一小时后,我们终于抵达小木屋,出乎意料的是,里面居然坐着一个人!正一边打哆嗦一边举着相机自拍(后来问起来,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当时自己正在录遗言)。这位兄弟姓马,是被自己人“抛弃”的——前面的人匆匆下山,没有等他,而他自己又找不到下山的路。

在这样的环境中,失去了团队的相互支持,处境将十分危险。

缺乏团队精神,在野外真的会害死一个人。

马兄的手还受了伤,鲜血淌满手掌,他说在情急之下,慌不择路,从山上滑落了十几米然后被划伤的。

我又一眼看见木屋门上写着的“大雪、乏力、迷路、绝望。”感觉这一切正真切地发上在我们身上。

庄兄在一旁拼命用对讲机呼叫,可对讲机却失去了信号。

然而,好在我们不是孤单一人,人越多,生存的机会就越大。

庄兄突然掏出一瓶酒,让我们每人都灌了一口。哇,这口烈酒就像一枚炭火似的划过我的喉咙,冲进胃里,霎时感到一股暖流拂过全身。我忽然想起那天早晨当地向导说的,只要有火有酒,就不怕低温。

珈珈也喝了一口,然后表情痛苦地说,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喝酒,没想到这么辣。不一会,原本苍白的脸颊上有了一丝血色。

要挺住啊,珈珈!

庄兄问Ryan感觉怎样。

Ryan说,Not bad,let’s go!

抵达巨岩的时候,雪终于变小了,风也小了些,这让我心里感到稍稍踏实了些。

又过了半个小时,我们连滚带爬地抵达了乱石坡。之所以这么急,是因为我们要尽快进入山林,现在气温依然很低,呆在完全露天的地方会很危险,而树木可以提供一定的挡风隔寒的作用;另外就是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上山一共用了五个多小时,现在已是下午3点,我们回程的路才走了不到四分之一,若不抓紧时间,天黑之前就赶不到营地了。

小心翼翼地过了乱石坡后,我们终于进入了山林。

此时,天空居然奇迹般的放晴了,一道阳光穿透云层洒了下来。

片刻功夫,雾气消散殆尽,现出了我们刚刚登上的那一座山峰,山体斑斑驳驳,那一阵雪并没有把它完全覆盖。

更多的阳光透射了下来。

雪山就在前方,峰顶尖尖的,盖满终年不化的白雪,此时正反射着阳光,绚烂夺目。

我突然感动地想哭。

庄兄在一旁说,这种景色,只有殿后的人才能看到。

来不及留恋,我们又匆匆上路。

山中气温终于稍稍有些回升,但路却泥泞不堪,煞是难走,大家频频滑倒,好不狼狈,我上山时穿着一条崭新的牛仔裤,现在只能看得出泥土的颜色。

对讲机还是没有信号。

两个小时后,我们下降到山腰的位置,这里气温又回升了一些,我终于不再发抖了,脸颊也有了温度;珈珈的手总算不再是冷冰冰的了;大家看上去都很高兴,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庄兄又唱起《映山红》,珈珈打断他告诉他歌词唱错了,然后又用细细的声音一句一句地教,庄兄学一句便大声唱一句。

突然,庄兄叫了声:糟糕!我们赶上前一看,一下傻了眼。

前方山体滑坡了。

来的时候的小路现在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20多米长的口子——一定是今天持续的降雨导致的。

庄兄先自告奋勇攀了过去,然后说路况太危险得另找通路。

Ryan尝试从某个狭窄的地方通过,没有成功。

后来,杨兄发现上方有一棵老树没有被冲垮,可以冒险从那儿通过。

我们一次一人,万分小心地踩着老树的树根翻了过去。

还好还好,大家都安全通过。

可每个人回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又过了一个小时,我们基本抵达山脚,这里山路更难走了,到处都是泥潭,有时一脚踩下,整个脚都会陷进去,前进速度被拖慢不少。

对讲机还是联系不上。所以我们不得不在寻找正确路径上面消耗大量时间,这又大大拖慢了返程的步伐。

天色渐渐变暗,我们来到一座独木桥旁,我记起这就是我们来时经过的地方,不过当时已从营地出发一个小时,那也就意味着,要想回到营地,至少还得一个小时!我们盘点了一下随身装备,发现只有一支手电筒……

不管怎样,这已经比在山顶上时的处境好很多,至少没有生命危险了,那就抓紧时间赶路吧,一定可以回家的!

半小时后,林间雾气又升了起来,很快,黑暗漫过山头,缓缓压了过来。

天黑了。

我们用仅有的一支手电筒在前方开道,仔细寻路,后面的人则用手机照明小心翼翼地跟着。

半小时后,我们来到一条大河旁,我隐隐闻到一股烟味——或许这儿离营地已经不远了。

路在这里分成了两条,指向不同的方向。

我仔细辨认起来,突然发现这正是我前一天闲着没事探查过的路!

我告诉大家只要沿着河流走,就可以直接抵达营地。

与此同时,庄兄的对讲机也恢复了信号,他叫营地立刻出动搜索小队来迎接我们。

怀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我们沿着河岸快步向下游走去。

十分钟后,前方出现手电筒跳动的光柱——是营地派来接我们的人!

我们终于、终于回到了大本营。

坚持到底,回家有路。

回到营地后我整个人彻底垮了,一头钻进睡袋再也不想出来。

Ryan给我端了碗肉汤,一碗热汤下肚,感觉好了很多。

不一会又有人送来了月饼——我突然想起今天是中秋节!

呵呵,这个中秋过得可真是刻骨铭心啊。

后来我再也撑不住了,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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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4

出孟屯

第二天一早,我从睡梦中惊醒——梦中我被困到山顶,风雪交加,下山的路遥遥无望……

我爬出睡袋,全身疼痛不止,我大概检查了一下,发现两条小腿上满是擦伤;右手背鼓起一个大大的血包,可能是严寒加上猛烈的撞击把血管震破了;脚部巨疼,脱下袜子一看,左脚一个脚趾甲已经整个被掀起……

还好,其他方面一切正常,我很庆幸自己从始至终没有出现高反。

今天的天气出奇得好,晴空万里,远方的雪山清晰可见。

尽管大家都很劳累,但在这天早晨还是兴高采烈地合影留念。

我则忙着吃东西——昨天从上山到回到营地,整整一天我没吃一顿饱饭,全靠葡萄干和压缩饼干撑下来的。

还有就是烘衣服,我的衣服从内到外、从上到下全部湿透,还沾满了泥巴。

这时遇到马兄,他说手上的伤已经结痂,无甚大碍。

我们都感到异常庆幸,对从山上安然无恙地返回营地感到唏嘘不已。

快九点的时候,我们把帐篷收起,将垃圾收集起来焚烧干净,背上背包、拿起登山杖。

于是开始下山谷。

前两天上山时觉得山路难走,而现在返程时觉得下山的路无比轻松,每个人都步履轻快,心情舒畅。

所谓登山好手,就是要经过大山的磨合才能练就的。

下午四点不到,我们就返回了塔斯村。

然后就是整理辎重、清洗炊具、晾晒衣物。

我们买来的一整只羊现在也处理完毕,几个男生开始往羊肉上涂盐——今天晚上要吃烤全羊!

Ryan跑到小学操场上和当地的学生打起了篮球。

庄兄则骑着马到处溜达。

大家的身心都前所未有得放松。

我来到操场边坐下,一边看Ryan打球,一边懒洋洋地晒太阳。

我开始琢磨这次行动有哪些部分是正确的,有哪些部分是错误的,有哪些是致命的错误。

我最后得出结论,导致我们最后如此狼狈的原因有二:

1、 准备工作很不充分。我应该在登山之前先了解一下山中的气候特点、地貌特点、小环境等等因素,甚至仅需向当地人稍稍打听一下,就可以避免很多低级错误——至少我一定不会再穿着T恤去登顶。

2、 团队精神非常欠缺。上山途中我们就不断遇到掉队的人,这还不太严重;但在峰顶附近我们居然也遇到被大部队抛弃的队员,这就太过分了。失去了团队的支援,一个人在那种恶劣环境下是很容易精神崩溃的。还好这次大家都安然回归,但谁也说不准下次如果出现同样的情况,幸运女神还会眷顾我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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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篝火晚会准时开始。

大家围在火堆旁,一边喝着青稞酒、一片争抢着还没烤透的羊肉,好不热闹。

仰头看天,月明星稀,八月十六的月亮如银盘一般挂在山头,明亮的月光洒向大地,为万物镀上一层银白。

这是我们在孟屯河谷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搭乘进汶川的车离开了上孟乡。

后记:

我想,孟屯河谷之行所给予我的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不出意外的话,我还会再来。

在撤下山峰的路上,庄兄说了一段话,我深以为然:登山有时靠的不是体力,而是意志,失去气力的人往往凭着强烈的生存意志,可以成为最好的领路人;甚至可以长时间地超越极限;甚至有可能创造奇迹。

最后,我想说的是,这次孟屯河之行,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一位名叫珈珈的女生,尽管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的全名,但她的坚忍和顽强无疑成为了她最好的注释;而且,我必须说,在我们的体力都耗光的时候,正是珈珈那坚持到底的勇气,成为了我们继续前进的最大动力。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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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稿于10月5日23:55

终稿于10月8日1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