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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荒路

一九四二

今天终于看了《一九四二》,心情很沉重。

那是我从未了解的一段历史,我想现在的大多数年轻人也都没有从历史书上看到过这段历史,更不要说去想象当时的情形。

我们其实已经遗忘了太多的往事,迫于种种原因,滴血的历史被人们蒙上一层又一层的纱布,仿佛这样就可以忘记过去就像它从未发生一样,可这伤口并没有痊愈,它在厚重的掩盖下已然变成了脓疮。

我注意到影片结尾那句话,它说,公元一九四二年,三百万人饿死。

这里,导演并未用「中国人」或者「河南人」的称谓,他用的是「人」。

这也是整部影片的基调,片中展现的是一个个逃荒的人,他们的挣扎,他们的绝望,他们的生命。

影片开头的一段话耐人寻味:「一九四二年冬,至一九四四年春,因为一场旱灾,我的故乡河南,发生了吃的问题。与此同时,世界上还发生着这样一些事,斯大林格勒战役,甘地绝食,宋美龄访美,和丘吉尔感冒。」

后来李培基面见蒋介石时,听他的副官口头汇报完毕,便战战兢兢压下了想要说的关于河南灾情的话。当陈布雷问他为何不说时,这位李主席颇为无奈地说,「他们给委员长汇报的每一件事,都比我说的要大,一下把我给吓住了。」

是啊,这些事情,都是「大事」,因为它们关乎着民族存亡,国家兴衰。委员长很想见见甘地,因为他绝食七天而意志不减;同时委员长也很讨厌见爱管闲事又不怕死的美国记者,因为他居然拍下了野狗吃人的画面。

彼时的中国老百姓,对世界上正在发生什么毫不知情,他们只知道日本人来了,国军节节败退,华北危急。

但比这更糟糕的是,吃得也没了。

中国人历来是最重视故土的,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离开自己的家乡。可什么也没有饥饿的力量大,当人没了吃的东西时,什么财主农夫,统统都是一样,逃荒路上,不分贵贱,大家都是灾民。就像花枝的娘说的,「有灾好,叫他家也变成了穷人。」

而老财主这一路逃荒,儿子、儿媳、老伴、女儿、孙子……死的死,散得散,只落得自己一个人挣扎求死。他这一路的心态,由开始的「躲灾」,到「逃荒」,到「认命」,仿佛无形之中有股力量在推着他一步一步迈往地狱。而这并非说留在原地会更好些,其实彼时的中国,哪里有平头百姓可以活命的地方呢?神父安西满一开始谴责众人不信主,才落得逃荒的下场,甚至还要扮演中国的摩西去引领苍生,可在日本人的轰炸下,在那一双双不肯瞑目的眼睛的注视下,他也不禁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诘问,既然主也无法将这个世界从地狱中拯救出来,那我为何还要信祂?

在福殍遍野之时,信仰真的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东西。

何止是信仰,就连最基本的情感和伦理也可抛弃。

花枝为了给两个孩子有口活路,自己把自己给卖了;星星把自己最喜欢的小猫给炖了,这也为后来的自愿卖身埋下了伏笔;更有甚者,饥饿的人们,将一切道德感抛在脑后,为了活命,不惜将同类分食。这是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无论它发生在怎样的历史背景下。

悲哀的是,这种人吃人的极端情况,在历史上还远远不止一次地发生过。

拍这样一部片子是需要魄力的,就凭这一点,导演冯小刚和原著作者刘震云就值得尊敬。整部片子焦点人物众多,但并没有主人公,事件也很多、很杂,却有一条主线贯穿其中,那就是逃荒。片子也并没有着大幅的笔墨来烘托灾民的凄惨,可当人们看着自己身边的亲人死去时无助地说出「死了好,死了不受罪」的话时,任何一位观者也能体会到这份绝望。

饥荒,一个遥远却又熟悉的字眼,因为在它如瘟疫般蔓延开时,任何人类文明建立起来的理智和尊严都会被摧毁殆尽;它能将与人性有关一切渐渐抹平,剩下的,只有源自动物自身的本能。这,才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影片开头,「吃的问题」和斯大林格勒保卫战似乎不在一个层次上,相较之下,前者仿佛没有提及的必要,然而,当片尾字幕闪出那三百万的数字时,没有人会再认为「吃的问题」是个不值一哂的问题了。

我想,这部作品给人以最大的教益就是,不论是历史,还是现实,此类「不值一哂」的事情,才是最值得我们反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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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中的一片绿洲

卢旺达饭店

今天看了影片《卢旺达饭店》,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于发生在1994年的卢旺达种族大屠杀,我早有耳闻,只是一直不知道事件的详情,也没有花时间去查找,在我的印象里,非洲这片土地,历来就战乱不断,不是这里暴乱就是那里内战,没有一天消停的。所以,对于卢旺达的事件,我也认为只是这种不断上演的惨剧之一。

多么可悲,我这个一向自诩为具备人道主义的家伙,居然会对这片如此广阔的土地上出现的悲剧熟视无睹……因为它很遥远么,或者因为他们跟我不是一种肤色么?

卢旺达的惨剧,是有可能发生在任何一个具有种族矛盾且人权缺失的国家的,这场悲剧与纳粹屠杀犹太人无异——所有人类本性中的恶,都是一样的。

当然,人性中的善,也是一样的。

在这部影片中,主人公保罗本来只是一家国际酒店的客房经理,在暴乱开始后,西方媒体和维和部队相继离开,留下整整一个酒店的难民。保罗在这个疯狂的城市中,竭尽全力维持酒店的运转,他用贿赂、用欺瞒、用阿谀奉承、用舆论手段,使得那些杀红了眼的暴军或因收了好处暂且放他们一条生路或因忌惮西方势力而不敢轻举妄动,这些手无寸铁的人们,就这样在保罗的帮助下求得一条生路——这与辛德勒在希特勒眼皮底下挽救了整整一个工厂犹太人性命的壮举是何等相似啊!

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在卢旺达的那场屠杀中,一共有100多万人失去性命,而保罗的酒店,恰恰位于这场血腥风暴的中心,却奇迹般的避开了被毁灭的命运——1268名难民,活了下来。

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在这片生命的沙漠中,保住了一片绿洲。

我时常困惑,为何在同一片土地上,每每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巨大的恶与巨大的善互相撞击,让后人即使通过这只言片语的述说,也不禁感到动容。

这是人类的宿命么?

当片尾曲响起时,我听到不知是胡图族还是图西族的小孩子用稚气的嗓音唱着我听不懂的歌谣,一声声「卢旺达、卢旺达」的呼喊从远方传来——眼眶不禁湿润了。

现代社会的全球化阴暗面

今天看了三个TED演讲(如下),很受震撼,尤其是最后那个讲述印度儿童性虐现状的演讲,让我了解到原来世界还有如此令人发指的一面。

1. 对全球犯罪网络的调查
http://v.163.com/movie/2011/7/1/0/M7EEGSV0D_M7EEH1G10.html

2. 如何打击现代奴隶制度
http://v.163.com/movie/2011/7/9/R/M7B9L3MFR_M7BA8V29R.html

3. 谈反对性奴隶的抗争
http://v.163.com/movie/2011/7/B/Q/M7AT9CFRF_M7ATBDDBQ.html

对于《对全球犯罪网络的调查》,我看后感到不可思议,全球化的地下世界原来是这样一幅图景。多年以后,中国是否也会参与其中呢?

对于《如何打击现代奴隶制度》,2:48 的那个全球奴隶人口密度示意图所指示的亚洲区严峻的现状让我想到的国内的黑煤窑……

现代奴隶制之所以存在的最大原因就是法制的缺失。奴隶制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吗?那么在极权主义阴影下生存的那些人呢?

对于《谈反对性奴隶的抗争》,看了这么多TED演讲,这是最震撼的一场。主讲人是一位伟大的女性。联想到国内屡屡出现的官员猥亵女童事件和事实上新闻言论的封闭现状,就觉得一种夹杂着无奈的愤怒冲上心头。

这个淌满罪恶污沼的世界!


另附一篇:

《监狱实验说明了什么》

死亡实验

今天看了一部根据众所周知的斯坦福监狱实验改编的德国电影——《死亡实验》(直译片名就是「实验」)。影片本身令人大失所望,导演的叙事功力太欠火候了。

不过这部片子却带来一个具有启发性的视角——那种每次把群体运动推向失控境地的因素,往往来自于少数的个体,而且他们的动机也往往并非是运动本身,而是自身性格使然。

而且,有句话叫做「屁股决定脑袋」,就是说你的地位往往左右了你的想法。有些人可能本性懦弱,而当他执掌了他人的生杀大权时,便极有可能变得残暴。

最近正在看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发现罗马历史上也有很多类型的案例(当然各国莫不如是):许多从底层爬上来的帝王,在登上王位之前,丝毫没有表现出被后人称为「暴虐」的那些属性,可是一旦紫袍加身,他就会立刻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向他昔日的战友和亲人露出獠牙。

人——真是天使与魔鬼的复合产物。

 

对《巴莱是真正的人么?》一文的补充

前一段写了一篇关于魏德圣执导的《赛德克·巴莱》的影评,昨日有网友给出了大篇回复,我看后很受感动,难得自己的文字得到如斯关注。

不过,感动之余,我还是想说,我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所谓「真理越辩越明」,我希望能就此话题展开深入而持久的讨论。并且,由于之前时间匆忙,有些话题并未展开,这里一并补上:

首先,我想表明我的立场,那就是,存在于人类之中的共有的善,应该是亘古自有的,其他的,随着文明与文化的不同,有再大的差异也可以理解。

可是,正如我文中所写的,赛德克的男人们,心中的「善」,和大多数人类对「善」的定义,是一致的么?

我不认为一个亲手爆自己妻子头颅的男人是善良的,如果你说女人们集体自绝是为了不拖累部落的男人们,可男人主动杀死自己的亲人又是为了什么?如果是同一个缘由的话,那我只能说,这个部落的男人太操蛋了。

当然,你可以用信仰来诠释,可是,这种诠释的说服力是不够的。因为并非所有的信仰都是值得尊敬的,铁木真麾下的草原铁骑也有信仰,希特勒的党卫军也有信仰,人民圣殿教的教徒也是有着即使面对死亡也毫不畏惧的信仰的!

有些信仰,它注定无法长存。

韩少的博客,我自然是看过了(而且当初看这部片子,多少也是因为他有推荐),他其实说得很对:「你甚至不需要思考仇恨是如何互相埋下的,该怎样才能消弭这些,文明啊,信仰啊,想这些都太累了,就去看看人性里最简单狂野的地方。」所以我说这部片子更像是动作片,我在看这部片子时也是看得热血沸腾,也看得很爽,可是,人在沸腾后是应该冷却下来的,去想想让你沸腾的那些东西是否有些不大对劲?

而且,韩少的那句点题之笔「如果文明不够文明,那就让野蛮足够野蛮。」我觉得毫无道理。只有在古代,野蛮才是合理的,所以,斯巴达的野蛮并不突兀,而当代人的野蛮,则是长期与文明隔绝的结果,这是一件很无奈的事情,错不在他们,但这种野蛮并不值得推崇——如果文明不够文明,那就应该努力变得文明。

其次,关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信仰,我个人觉得这是需要视情况而论的,如果对个人,那很好,那说明你不畏强暴,有种;如果对一个群体,甚至扩大到一个民族,这就是一个值得批判的信仰。如果在不明白敌我实力对比甚至在明知敌强我弱的前提下贸然将己方部众置于绝境,这就犯了兵家大忌;在处理群体问题时,所谓的「气节」、「精神」,往往只是对实力的一种有益辅助,而不能代替实力。义和团有没有气节?那种没脑子的气节,不要也罢。我们需要的是在逆境中可以忍辱负重,在顺境中一鼓作气的角色,想想看,如果勾践当初也一不做二不休「玉碎」一下,还会有后来的卷土重来么?往近了说,如果二战时日本人真的响应天皇号召,来个「一亿玉碎」,那今天的亚洲,大概不会存在日本这个国家了。对于他们来说——尤其是对于具有浓厚的武士道精神的日本军部来说——「战败」是个比死还要痛苦的结局。可是,今天的大多数日本人,在了解了那段历史后,还会希望自己的先辈们选择「玉碎」么?

我其实不大愿意说出这样的结论,因为怕得罪太多人,不过,这的确是我一直以来的一个想法,那就是,那些推崇为国家、或者为某个群体、或者为一个形而上的信仰去牺牲个体性命的,其本质与法西斯、军国主义无异。「为国捐躯」这样的口号,只有由单独的个人自发喊出才具有崇高的意义,一旦变成某种「指令」,就不可避免转向邪恶的彼端。

再回到这部电影,许多人都把这部片子看成了一部不屈不挠抗击倭寇的片子,可是,我觉得导演的用意不在于此,他更想展示的,是居然有这样一个彪悍的部落,在宝岛上存在过,他们不该被遗忘,仅此而且。如果换了其他人入侵赛德克的领地,我相信他们的反应是一样强烈的,试想一下,如果当初汉人没有采取怀柔政策,而强势打散各个部落,而与赛德克人发生硬碰硬的战斗……你又会做何评论呢?

于我,我会同样惊叹赛德克的孔武有力,同样厌恶赛德克战士的武士道精神,同样像谴责日本侵略者一样谴责汉族侵略者,也同样会得出「赛德克民族只有走向文明才是他们唯一的出路」这样的结论。而且,在走向文明的途中,他们一定会抛弃嗜血的本性和「玉碎」的信仰,这种暴烈而绝对的性格会把一个民族轻易带往绝境。远离这种性格,恰恰不是退步,而是进步。

你说的当代中国人缺乏信仰,我非常认同。现在的中国社会,正如柏杨所说的,是一坛「酱缸」,大多数人是浑浑噩噩的短视动物,少数有着清晰思考的人也无法在这混沌中真正有所作为。中国人,缺乏一股应有的精气神。

但是,这种缺乏要通过什么途径来补充呢,是鼓吹泛泛的民族主义么?我不得不说这一招很有效,每次遇到类似抵制伊藤洋华堂、抵制家乐福这样的事件,国人总是兴高采烈慷慨激昂,可是,这有用么?这跟注射兴奋剂的效果差不多,在闹闹哄哄一阵后,大家对这个国家的感情不会有丝毫变化。

那么到底该怎样才能扭转如今这种一潭死水的现状呢?私以为,中国人,必须先自爱,才能爱国家;必须先成为公民,而后才是人民。这方面,我想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是个被不断提及的论题。因为,至少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它是无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