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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最后一天。

清晨四点半,我被闹铃叫醒,没怎么挣扎就起床了,果然还是要有任务在身才有动力啊。

然后洗洗涮涮,烧开水,冲奶粉,检查行李。

给老爸发个短信说我已经起床了——之前拜托他如果五点前没有收到我的短信就说明闹铃没有叫醒我,就打电话叫我……

时间过得很快,马上就到五点,于是我给之前预定车的师傅发短信说我准备好了,可否现在出发。

结果没想到等到5点5分,突然来了个电话说记错时间了……现在马上赶来。然后约我在西门见。

当时把我给气的,这也太不靠谱了,首先耽误了时间,其次原先说好的在公寓门口见,这下变成了校门口,知不知道我走到校门口要半个小时啊……

没办法,他说晚上车子进不来……早知这样干嘛不早说。

急也没用,赶紧拉上东西出门了。

本来夜间气温很低,等我赶到校门口时已经是满头大汗了。

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上了车赶紧驶向机场。还好现在是夜间,不存在堵车的情况。

在车上时老爸来了个电话,又嘱咐了一番,我说现在正在路上,时间还算宽裕。

到了机场发现真够冷清的,基本上只有国际航班那边有人,想到五个月前才陪珈珈到过这里,现在故地重游倒也颇为亲切。

很快办理了CX6121航班的登机手续,为了能在香港游览一番,把我的小行李箱也办理了托运。

之后就是过边检,过关之前有一道长长的走廊。由于是凌晨,过关人数很少,排的队伍不算很长。我不知道海关处不让拍照,一路拿着手机拍,后来一个身穿制服的边检员警告我说不准拍照,吓得我赶紧把手机装兜里。

过关之后,走了没多长的路,我突然意识到我忘记索要行程单了,而学校报账需要这玩意。于是赶紧找国航的柜台,转了一大圈发现这里没有,只有国航的一个VIP休息室,于是我只好去问可否在这里打印行程单,回答是不可以,只有办理登机手续的柜台才行。但是现在出关已经不可能了。

没辙,只好到了香港那边再想办法了。

成都机场的暖气明显没开够,一楼Gate 21登机口是摆渡车登机口,门敞开着,冷风直往室内灌,为了节省重量我把外套都放箱子里托运了,想着反正到了香港和新加坡已经是夏天也无所谓,没想到在机场还是被冻着了。

摆渡车到来之后赶紧挤上车,人很多,挤得水泄不通,平时这样肯定糟透了,但是今天这样挺好,暖和多了。

下了车后,天空已经见亮,橙色的A300就停在前方。这是我第一次从舷梯登机,感觉很新鲜,方式简陋,但是视野开阔,而且大家你挤我我挤你地颇像春运挤火车一般,趁着这个当口,我也抓紧拍了临行前最后几张照片。

上飞机后,我找到自己的位置,是个靠窗的座位,这是我之前专门打电话给航空公司要求的位子。喜欢坐窗户边,大概就是不经常坐飞机的人的特点吧,况且这是我第一次出国,我一定要看看飞机是如何跨越海岸线的。

很快飞机起飞了,强劲的推背感,将我们送上天空。四川盆地笼罩在一片云雾当中,渐行渐远。

升空后不多久,空姐送来早餐,国航的早餐相当简单,味道却不错。后来坐了国泰的飞机,才发现国航的机上餐点是多么的厚道……

又过了一会儿空姐开始派发香港入境卡,我也要了一张,想一想作为中国人进入香港,却要填写入境卡,也是一件挺扯的事儿。

很快飞机飞临珠三角地区,从空中俯视下面,可以看到几条明显的河道。隔着雾气和光芒,海面也若隐若现,泛着金色的粼光。渐渐的开始出现一些长长短短的线条,仔细看去,原来是在洋面上行驶的轮船;有时也能看到一个小小的方形,那是海上的钻井石油平台。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大海呀,竟然是透过飞机的舷窗。

10:15,飞机抵达香港上空,开始盘旋下降,海面上原先渺小的物体开始渐渐变大,若干巨型货轮正在缓缓驶进驶出下面这个繁忙的港口。

飞机终于降落,舷窗外是海浪的波光,飞机继续滑行了一段距离后,停稳了。

这段飞行经历我写得如此详尽,可能是由于我第一次离开大陆,印象格外深刻吧。

下飞机就进入香港机场,去年在北京送一位朋友去首都机场,算是第一次见识了国际化大机场的派头,只不过那一次是从外面远观,而这一次是从内部细看。香港机场用一个字形容就是——忙。

尽管它的面积已然很大,但来来往往的世界各地乘客依然使得这里显得有些拥挤。好在这里面的设施一应俱全,人们即使匆匆赶路,也并不显得特别慌张。这种场面后来在新加坡樟宜机场也见识了。

从下机口到出境大厅有很长一段距离,好在这条通道有自动步梯,又省劲又快捷,节省了不少时间。对比后来的吉隆坡机场转机经历,后者也有很长一段登机走廊,虽然它也配备了自动扶梯,但居然有一半都正在检修……两者相较,香港机场设施完善度可见一斑。

由于珈珈托我给她买GoPro,我就想先在机场的免税商店看看,找来一个机场的工作人员一问才发现,在T1航站楼如果我不进入转机区就无法进入免税商店,而一旦进入转机区就没法再进入市区了。好在T2航站楼有公共免税商店区,我打算先去看看。T1、T2航站楼之间只隔了一条路,很容易就能找到。T2航站楼也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式建筑,它的顶部由一系列波浪一般的吊顶组成,非常壮观。

可惜我在这里找到两家数码电器店铺,一问GoPro的价格,跟国内的行货也差不了多少,于是就打算进市区看看再说。

在这里我终于感觉到热了,于是将长袖脱下,只穿一件体恤。之后的旅程我始终身着短袖,过了一次真正的「暖冬」,直到返回成都,才又重新感觉到冬天的寒冷。

由于我是转机,进入香港需要办理入境手续。之前在飞机上已经填好了入境卡,于是拿了这张卡跟护照,以及离开香港的机票,排了一个长长的队伍,才来到显示着「访港旅客」的入境手续办理柜台,好在办理速度比较快,搞定后我拿到一张小纸片儿,上写:访客——批准逗留至2015年12月7日。

于是我终于得以踏上香港的土地。

第一件事是去办理了一张八达通卡,因为早就听说香港公共交通的便捷,这张八达通卡就相当于香港的公交卡,而且不止如此,八达通卡还可以在很多地方用来购物消费,可谓一卡走全港。

办完了八达通卡后就去找机场快线,机场快线价格并不是很便宜,但我的时间并不充裕,所以就选择了这最快捷的交通方式,而且机场快线有一个优惠活动,就是当日往返只收单程票价格,正好满足我的需求。

很快列车就开动了,风驰电掣地驶向市区。沿途会看到一些海景,也会注意到远处庞大的集装箱吊车和繁忙的码头,更远处则是高楼林立的港岛市区,香港正在缓缓向我展开它的细节。

我规划的路线是车到九龙后,先在旺角地区逛一逛,找一找数码电器行,然后去尖沙咀一带再看看,然后就去香港岛,登太平山,看中环,游维港。

可是没想到第一站就耽搁了很多时间。我从九龙站下了机场快线转乘地铁到奥运站出站后就不知道该怎么走了,初到香港有点摸不清这里的公交系统,又没法上网使用手机地图,所以在纸质地图上面研究了半天,还好终于找到了去旺角的道路。

走在九龙的街巷上,感觉非常新鲜,这里的街道都很窄,人行道上面的行人却很多,常常要侧着身子才能从人流当中挤过去。马路常常只有两个车道,车子也像行人一样,像是在挤着往前行驶。香港这个地方的确寸土寸金,街道两旁高楼林立,但楼和楼的间距离得非常近,大多数楼看上去也很有年头了,显得有些破旧。沿路两旁铺开全部都是店铺,衣食住行什么都有,这些店铺不仅仅局限在一楼,往空中看去,悬挂在头顶的各种招牌也是鳞次栉比。这样的场景以前在电影当中看过还觉得有些夸张,亲眼得见之后才发觉,影像不过是写实而已。

香港街头路口的红绿灯也相当有意思,每个红绿灯都配有一个音箱,当红灯亮起时,音箱中便传出缓缓的咚咚声,而当绿灯亮起,音箱中就会传出急促的滴滴声,催行人赶紧过马路,而当绿灯即将变成红灯时,声音又会变成缓慢的声音,几秒钟之后交通灯就会变成红灯。

走了一段路后发现一处有意思的场景,在一个街心公园的外墙上贴着一张大幅面海报,列举着一位当议员的几大「罪证」,相邻处也贴着一张海报,则是针锋相对的反击。路人匆匆而过,丝毫不为海报上的内容所分心。让我这个从大陆过来见惯了在政治上声音保持一致的旁观者,看去非常的新奇。

在旺角也发现了几家数码电器店,进去问了一下GoPro的价格,跟在机场一样,就想着还不如回机场的免税店再买。

沿着弥敦道一路向南走,充分见识了九龙的市井街貌,这里不时有肤色各异的人群摩肩擦踵地走过,一臂之外是同样拥挤的马路,但双层巴士和小货车驶过的速度却一点也不慢。

我一直走到油麻地,看着时间已经不早,就进入地铁赶往港岛。

一直坐到金钟站下车,出了车站抬头就是各种摩天大楼,在这里要过马路不是那么容易,路面很少见直接让行人通过的路口,大多数都要经过天桥才能过去,好在过街天桥也很多,不用走很远就能找到一座,但不管怎样上上下下的也花费了不少时间。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为了保持交通快捷顺畅,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吧。

没有走很远就看到香港地标建筑之一——中银大厦,它那裁纸刀一样的立面近距离看去的确令人印象深刻。中银大厦的对面是力宝中心,颇有些变形金刚的风格。当我抬头望向天空的时候,发现有几只鹰在高楼大厦间盘旋。

我拿出地图看了看,打算找一条路向北走,去见识一下维多利亚湾。然后就是上天桥下天桥又上天桥又下天桥,在地图上看上去不算很远的两点,实际走起来花的时间却一点儿也不短。

终于来到了港湾边,远远的能看到岸边的摩天轮,更远的地方则是直插云霄的香港金融中心,这个建筑毫无特色,唯一的特点就是高,像一根长棍面包一样直直杵在地面上,与周围的摩天大楼比起来,颇有些鹤立鸡群的感觉。

沿着湾岸逛了一段,维港上空不时有直升飞机飞过,港湾内有一条仿古帆船缓缓地游弋,衬着对岸的高楼大厦和猫耳朵一般的香港文化中心音乐厅,共同拼凑起一幅奇异的画面。

维港岸边有几位老先生在悠闲地钓鱼,有的甚至都不拿鱼竿。几分钟后,一条鱼上钩了,可惜只是一条小鱼。我想这港湾如此热闹,可能大鱼都跑掉了吧。

又走了一段路,右侧马路对面出现了一幢门型的巨大建筑,路牌显示这里是香港立法院和特区行政长官办公室,我想到不远处刚刚走过的解放军驻港总部,不禁呵呵了一下。

这一路走来,我发现香港的工地也不少,虽然大型工地不多,但各种翻新维修的小工地屡现。道路两边也常常是用厚实的安全护栏圈出来一块作业区,几位工人在里面紧张地干活。必须要提一下的是,后来我在新加坡也时常遇到这样的小工地,与国内简单地围一圈铁皮不同,这里的安全措施要完备得多,首先防护栏就非常厚重,目测一般车辆应该撞不动,而且各种警示标志环绕四周,车辆较多的路段还会加上第二道防护,尽可能保护工人安全。另外对于人行道上空的墙面维修这样的工地,也会在工作区和人行道之间设置多重防护,以避免坠落事故。

天色已近傍晚,我打算去寻找叮当车,于是开始拐向湾仔方向。

叮当车指的就是香港的有轨电车,已经运行了百年之久,这也是此次来香港的目标之一,以往看了那么多的香港电影,屡屡在荧幕上看到这种古老的交通工具,神往已久,此次有缘来港,定要见识一番。

又是经过多次上天桥下天桥,当夜幕开始降临,我终于看到了路面上的窄窄轨道。刚一抬起头,一辆扁扁高高的叮当车正缓缓向我驶来,虽然没有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但驶过铁轨的哐当哐当的声音还是蛮大。

沿着铁轨走,不多时就找到了一个叮当车站,恰好经过繁华的轩尼诗道,可惜已经没有时间再近距离欣赏了。

很快,一辆古色古香的叮当车咣当咣当地驶来,停稳后,所有人排队从后门上车,上车无需刷卡,车门处有个旋转栏杆,使得本已狭窄的空间更显局促。进入车厢后左拐是楼梯,楼梯又陡又窄,我怀疑胖子是否能上得去。好在对我不是问题,我毫不迟疑地上了二层。

上来后发现座位已所剩无几,我就找了个后排的座位坐了下来。环顾四周,发现这辆车子似乎很有年头了,窗框都是木质的,透过敞开的车窗,四周的街景一览无余。车子开动了,居然出奇地平稳,也或许是我之前被它的咣咣铛铛的声音给迷惑了。很快下一站就到了(后来我发现叮当车的车站间距都很近),靠窗的一位乘客起身离座,我一看这个位置不错,就赶紧补了上去。

夜幕开始笼罩港岛,白天的燥热已然消褪,现在不知是维港的海风还是太平山的山风阵阵徐来,甚是清爽。我坐在这辆古旧的叮当车顶层,一边惬意地吹着晚风,一遍拿着手机录制沿途的街景,好拿回去分享给亲友看。

我发现湾仔到中环这一带的地皮真是够紧张,道路只容两辆小车并行。所有的公共交通工具全都造的窄窄高高的,以节省占地面积,同时尽可能多装人。其中叮当车尤甚,整个造型像香烟盒一般,又扁又高。两辆叮当车交会时场面非常惊险,常常间距不到一米,此时两车乘客完全可以互相伸出胳膊握个手。不过不必担心安全,毕竟这是轨道交通,离得再近也不会相撞。

我想叮当车之所以运营百年而始终没有退出历史舞台不是没有原因的,除了文化方面的考量外,这种交通工具也确实适合港岛的交通状况,这里人多车多道路又窄,需要的正是这种载客量大安全性高同时对速度没什么要求的交通工具,而且由于是电车,也不存在尾气污染,可谓生逢其时。

叮当车的轨道并不是独占的,时不时会有车辆开到叮当车前面,压在铁轨上,这时叮当车只好跟在其他车辆后面亦步亦趋甚至停下。总之,除了不能跑到窄窄的轨道之外,叮当车本质上也跟其他双层巴士没什么区别。

我一路拍街景,一路口若悬河地自我解说。又一站到了,我身后的一位女孩起身下车,经过我身边时匆匆塞给我一张名片。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拿起名片扫了一眼,看见「保险代理人」几个字,还以为是推销保险的,车又启动了,我赶紧拿起手机接着录。后来下了车又仔细看了一眼,发现名片上方还有两行字,写着「不打扰你拍摄,enjoy HK!」,旁边附有一个微信号。

当再次联系上她时,我已经离开港岛。她是香港本地人,在一家保险公司就职。后来她在微信上告诉我,我当天所搭乘的,是港岛最有历史的一辆叮当车,已经很久没有驶过,当时在车上看我拍摄的兴致那么高,没好意思打断我,告诉我它的历史。

得知这一切后,我感到心里暖暖的,说不出的感动——那已经是我抵达新加坡的时候了。

叮当车渐渐驶离繁华路段,乘客也越下越少。一路上我悠哉地欣赏港岛夜景,不知不觉竟然坐到了终点站。等到车停稳后过了半天也没有再开,后来司机师傅上来催我说到终点站了我才知道。

刷卡下车之后感觉意犹未尽,于是立刻跑到马路对面,又重新登上了相反方向的叮当车,打算再坐回中环,然后去码头坐天星小轮横渡维港。

谁知返程的途中居然遇上了堵车,原因是前面的一辆叮当车出故障了,这下可好,由于有轨电车没办法改道,前面的车抛锚,后面就都走不了了……这可能是叮当车的唯一缺陷吧。等了二十来分钟,终于又重新开动。

不多时便再次来到中环区。看着时间已接近八点,我匆匆下车,赶往中环的七号码头,在那里有我另一个神往已久的交通工具——天星小轮。

又是一阵曲折的天桥路径,我终于找到通往码头的空中长廊,一路上遇见很多在这长廊内拍照的摄影爱好者。差几分钟到八点时,我终于来到七号码头,刷了八达通卡,进入候船浮台。

少顷,一艘周身挂满救生圈的又宽又矮的小船驶近码头,这就是天星小轮了。

闸门一开,大家鱼贯而入。我挑了一个船尾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我心里盘算维多利亚港的「幻彩咏香江」灯光表演在每晚八点开始,说不定我刚好可以在船上欣赏。

船身一震,开动了,恰此时,灯光表演也开始了!我想我是不是太幸运了,居然能遇上这等好事,可以在维港海面上欣赏这场灯光秀。所谓「幻彩咏香江」,其实就是维港两岸的各幢高楼大厦统一安排的灯光表演,有的是大楼本身的霓虹灯管拼出各种图案,有的是安放在楼顶的激光发射器发出一排整齐的激光束。一时间两岸的摩天大楼像是突然活过来一样,五彩斑斓地闪烁起来。

「幻彩咏香江」的表演时间很短,在我以为高潮未到时已然结束。说实话,这场灯光表演并未显得多么绚烂,或许是维港本身的璀璨夜景已经足够出彩了吧。

天星小轮的速度并不慢,船下的浪花扑扑簌簌地划下一条长长的白线;阵阵海风吹过,香港岛渐行渐远了。

在我意犹未尽之时,船已经驶达对岸。于是我恋恋不舍地下了天星小轮,再次踏上九龙的地界。

我在天星码头的周围徘徊了很久,想着要不要搞点东西吃,后来走到岸边的星光大道,实在被眼前的美丽夜景所吸引,不愿再迈步了。于是我在文化中心音乐厅前的那个码头找了个水泥船桩,将相机放在上面,然后盘腿坐在地上,开始一张接一张地拍起维多利亚港来。

正在我拍得起劲时,一声「Excuse me」唤起了我的注意,我回头一看,是一个瘦高的老外。他表示对我的拍摄很感兴趣,我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海湾,没有想到维港的夜景这么漂亮,然后把刚刚拍的照片展示给他看。他说他来自迪拜,这次来香港旅游一周。他问我是来自日本吗,我说不是我从中国成都过来。他显然没听过这个城市,于是请我在他的手机地图上标出成都的位置。我问他有没有去过中国,他说没有。于是我向他极力推荐了川西的美景,推荐他下次前来。迪拜小哥很开心地说一定会去,然后我们就握手互道再会了。

又过了一会,一对情侣来到岸边,在商量着怎么自拍好看。我一听这不是河南话吗,居然碰上了老乡!于是很兴奋地用河南话问他们,恁从河南来的吧?他们说对啊你也是?我说对啊我郑州的恁哪的?他们说是从荥阳过来的。我们胡侃了几句,然后互相祝福玩得开心。

我突然觉得这个地方真是有意思,我坐在这不动,一会功夫就能遇到来自阿联酋的好奇游客和我的老乡,这种体验带给人一种无法言说的奇妙感觉。

夜色渐深,码头上的游客却不见少,一些年轻的街头艺人支好自己的家什,开始动情地演唱。在歌声中,男孩女孩三三两两聚集在岸边,一边吹着海风一边聊着天,相约一会去哪里喝酒。香港人的忙碌生活在这里看不到一丝痕迹,这是一天之中节奏最慢的时刻。

可我的时间已然不多了,我计划在十点前抵达九龙地铁站乘快线返回机场,现在已经九点半。这夜色中的动人港湾再怎般美好,也只得就此告别了。于是我收起相机,开始走进车水马龙的尖沙咀楼宇丛林。

走过几个街区后,我便发现自己似乎迷路了,明明原先是走在广东道上,不知怎的就跑到了北京道。而且这片区域看似不大,走起来却不是那么省脚力。另外我发现我要去的九龙站和我附近的这条地铁线居然很难在近距离转乘,这就要求我必须找一辆车直接驶往九龙站,还得尽快。

我先问了一位公交车司机,他不大会讲普通话,不过好歹他听明白了我的目的地,然后把搭乘公交的大概方向指给我,并保证说距离不远。

我按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果然发现一个公交站,但似乎方向不大对头。说实话此时我有些着急,万一误了飞机就麻烦了。于是我找到旁边一位等公交的阿姨,问她如果我要去九龙地铁站该怎么走。她看我这么慌张,就问我是要赶机场快线吗。我说是的。她说别着急,这边巴士很快的,然后给我说了哪几路公交可到,并且专门带我走到这几路车的候车站牌。她也不着急等车了,开始跟我聊天,问我在香港都去哪玩了,听我只在香港待了不到一天,表示这点时间太短了希望我下次来多玩几天。这种闲聊有种不可思议的魔力,我的心情着实放松了不少。

不一会巴士来了,她催我赶紧上车,我向她再三道谢后上了车。她推荐的这班车非常给力,寥寥数站后就是终点站——正是九龙地铁站。这下我算是彻底踏实了,心中对这位阿姨感激不尽。我这一天遇到的香港人都是非常友好热心的市民,让我这个初来乍到者感受到了满满的善意。之前有传闻说香港人不欢迎大陆游客,我想或许是存在,但至少从我今天的体验来看,完全不是这样。

刷卡进了九龙快线的闸门,居然冷冷清清的没几个人,与地铁的人潮涌动形成鲜明对比。看来坐红眼航班的还是少数啊。

在返回机场的这最后一个环节上,我又犯了一回二。话说很快第一辆列车驶来,我对身后的候车大厅轻声说了声Goodbye就上车了,进到车厢后我坐在那闲着没事就开始注意顶棚的路线指示,本来人家是驶过的车站灯亮未到车站灯灭(或者是相反我也记不清了),结果我刚好理解反,还以为这辆车是往相反方向开,于是很「机智」地抓起行李在车门关上前一秒跳下了车!

车开走后一刹那我明白过来,整个人立刻石化,简直对自己无语到极点。没办法,车已疾驰而走,我只能悻悻坐下,等下一班车。

还好只等了十几分钟,下一班车就来了。我再次无奈地说了声Goodbye,快步踏进车厢。

到了香港机场已经晚上十一点半,我的班机是一点多的,还不算晚。我找到国泰的柜台,由于没人排队,很快就把CX659航班的登机手续办完了。此外又找到总服务柜台,打印了全程行程单并加盖了国泰航空的印章。

不过由于我缺乏常识,以为免税店跟机场一样是24小时营业,结果到达机场后发现所有的免税店都关门了……所以GoPro的购买计划只好往后推了。

接下来就是出境安检了,在这个环节有个不太让人愉快的经历,我所遇到的这个安检员的态度极其傲慢,当时我忘记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她便很冲地说有电脑手机吗都取出来取出来!我动作稍微慢一点她还一百个不爽的样子。我看了一下身后的旅客并不算多,她至于焦躁成这个样子么。香港机场的宣传语说「致力为每一位旅客提供世界级的体验」,我觉得至少在安检这一环节的体验可一点也不受用。

过了安检就是海关边检,顺利通过后就是候机大厅了。找到登机口后,我的心算是彻底踏实下来,此时感觉又困又累,想想这两天一共才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今天又是暴走一天,实在有点扛不住,便找个椅子,定好闹钟,坐在上面小睡了一会。

终于要登机了,顺着长长的队伍移进登机走廊,检票员为了节省时间,开始在排队的乘客中移动检票。

上了飞机后,一开始我还走错了方向,因为之前乘坐的都是小型支线客机,进门后只要往右拐准没错,可这架是空客A330,属于大型客机,进门后有两个方向,当时我迷迷糊糊的,等发觉时来路已经被堵死,只好站在旁边等所有的乘客都过去;找到自己的座位后,我实在撑不住了,坐下系上安全带就开睡。

A330起飞时的震动又将我唤醒,望着舷窗外越来越远的斑斓灯火,心中有些触动。从旺角到湾仔,从中环到尖沙咀,叮当车和小渡轮,还有摩肩擦踵的人群,这大半天的时间我不过是一名匆匆过客,阅不尽这座繁华的港岛,不知何日还能再来。

就此别过吧。

焚书年代

希望这样的世界仅仅停留在想象之中,希望这样的故事仅仅是故事。

这一段时间,陆陆续续读完了《我们》、《美丽新世界》以及《华氏451》。这些书都是反乌托邦的代表作,每一本书都有着截然不同的叙述风格,前两本加上奥威尔的《一九八四》并称为「反乌托邦三部曲」。

其中扎米亚京的《我们》写得最早(苏联建国伊始),里面设想了一个纯机械化的社会,所有人类都不过是这具城市机器上的螺钉,甚至连姓名也没有,只有字母代号。主人公是个精通数学的工程师,设计了一艘了不起的飞船,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的代表人物。然而,他却被一个有着强大叛逆精神的女子所吸引,后者仿佛不属于这个死板的世界,她有着异于常人的聪敏和独立,想要通过一场革命打破隔绝了乌托邦和真实世界的「绿墙」,推翻这个僵化的制度。故事的结尾,主人公被洗脑,对他的爱人不再有任何感情,平静而麻木地看着她被折磨致死。

这个故事与《一九八四》有着类似的主题,可以说,后者的创作必然也受到了前者的影响。然而,可能由于时代的关系,扎米亚京笔下的世界有些过于「失真」——当然科幻小说无一不是虚构的,可是在设定的场景下人物必须具备相当的「可信度」——特别是作者不厌其烦地引用一些数学名词,由于这种引用处理得过度简单,非但没有使得他想要表达的那种「公式之美」风格体现出来,反而使得那个处处都力图表现机械化的世界显得些微幼稚。对于严肃文学来说,这种简单化处理会使得作品的深度大打折扣。

十年后,赫胥黎写了《美丽新世界》这本反乌托邦的另一代表作,这本书所描述的世界是与《我们》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极端。如果说其他反乌托邦小说描述的都是极权主义的某种已有形式的夸张,那么《美丽新世界》就是极权主义的一种未来想象。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不难发现《我们》的世界几乎不可能成真,而《一九八四》的情节在某些国家已经发生,并且成为了历史,惟有《美丽新世界》所描述的社会,在二战后这半个多世纪的人类文明演进中,正愈来愈变得不再遥远。

《美丽新世界》中没有「大恩主」,没有「老大哥」,有的只是成效高超的行政管理与各司其职充分享乐的标准市民。无论是《我们》还是《一九八四》,谁是压迫者谁是被压迫者,读者一目了然,然而在《美丽新世界》中,「压迫者」的面目极其模糊,也并不存在什么掌权阶级,那个所谓的总统更像是个身不由己的职业经理人,而看上去大权在握的孵化中心主任,其实也不过是这台大机器上的一个小齿轮,一个小小的「失误」就可以让他失去高高在上的身份。无论谁来了、谁走了、谁醒了、谁死了,都不会影响这个世界的稳定运转哪怕一丝一毫。

这种前所未有的统治效果靠什么来实现呢?靠的是极端优生学和全面娱乐化。作者在书中设想了一个在现在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的社会制度,那就是一切生育由政府接管,所有新生人口全部来自试管婴儿,并且这种试管婴儿培养是政府的一项社会化工程——与今日现实中因为诸如不孕症而选择试管婴儿的无奈截然不同——书中描述的这个社会化工程不但从选择培育卵子到人工授精到胚胎诱导生长层层监管,甚至一手包办了婴儿期营养配给、幼儿期潜意识诱导、少儿期教条化培养……直到青年时期的职业化训练完成。可以说从一个受精卵开始,一条龙服务直到成年。这样的结果是什么呢?显而易见,这样「培养」出来的人,已经不能再用我们现在所认为的「人」的定义来理解了,他们完全可以视为标准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产品,正巧妙映射了那个世界的图腾——亨利·福特的理念。这条流水线上走下来的人类由于要适应不同工种,天生就具有了「种姓」的属性。人分三六九等,历来如此,而在《美丽新世界》中作者将人的等级距离极度拉大,按照希腊字母的次序排开,阿尔法们和德尔塔们简直就是两种不同的生物,从生理到智力都大相径庭!如此扭曲的社会构造,却由于流水线的精确设计和社会工程学的有力保障,使得在生产力快速发展的同时,高度的社会稳定性也得以保持。

杜绝了自然生育,当然也就不再有家庭和兄弟姐妹,随之而来,一切既有的道德观念和传统都被打破。于是,书中的人物对性的开放程度夸张到不可思议的地步,甚至女主角之一因为「长期」——仅仅四个月——和同一个男子交往而被同伴耻笑,这样的情节与《我们》中的额定性交票据一样令人咋舌。究其原因,就是家庭的缺失,现代社会中,家庭是一个人的德育教化中心,而家庭本身的属性决定了它的教化不会鼓励乱性行为。当政府接管了这样的德育教化,并且摒弃了家庭这样的「去中心」小集体后(其实去家庭化,鼓励集体主义的制度在近代史上并非没有,伴随而来的传统道德缺失后果也甚为严重),那么性自然不再是一个禁忌,而当有了完全的避孕措施后——甚至《美丽新世界》中七成女性自出生之日起就无法生育——彻底的性开放成为了必然和被鼓励的行为。同时,整个社会的文化生活全面娱乐化,光怪陆离的感官电影、让人沉入如梦幻镜的唆麻,万全的医疗保健体系,永远的和平与安逸,没有仇恨、没有痛苦,消费主义、全民狂欢,一切都是「正能量」——仿若今日这个充满鸡血的拜物时代。

当「食」、「色」两全时,是不是所有人都安于「本分」了?答案是否定的,人毕竟是一种智慧生物,安舒的生活虽然会让绝大多数人安于现状,可总有一小撮人会去思索一些诸如「这合理吗」的终极问题。《美丽新世界》对这群人的解决之道很简单,那就是——没问题,我们不鼓励人们思考,可是如果你要思考,那就去吧,但是请别影响其他「正常人」。于是,书中那个与「野蛮人」主人公相谈甚欢的阿尔法便被送到了一个他自己挑选的孤岛上,独自追问人生去了。《美丽新世界》绝对不会有《一九八四》中思想警察那么凶残的存在。它的手段温和得多,也有效得多。赫胥黎认为奥威尔笔下的「老大哥」是一个有着虐待狂趣味的独裁者,他认为这还是传统极权主义的章法,而这种制度不可能长久。他笔下的统治者——其实根本没有一个实体的统治者,硬要说的话,就是他笔下的这个社会制度吧——要高明得多,懂得「疏」和「导」。

此外,与「老大哥」们一样,《美丽新世界》的统治者也意识到根绝独立思考的最有效手段就是抹去历史。《一九八四》中有句名言「谁控制过去谁就控制未来,谁控制现在谁就控制过去」。具体的实施是由一个名为真理部的宣传机构负责,通过捏造数据、篡改史实达到欺瞒民众的目的;同时通过强制推行「新话」来钳制人民的思考能力,使之无法质疑统治者的话语。这种图景虽然惊悚,但我们已经见识过了——甚至已有的历史要比奥威尔的预言更为可怖。而《美丽新世界》中,抹去历史的手段则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娱乐至上。所有的媒介全时段放送各类娱乐节目、人们从小被教化为独处可耻、专一可耻,整个社会就是一个超大家庭,其乐融融、不分彼此。人们在工作之余每时每刻都在忙着社交和享乐,他们的心思全部都放在了度假购物和最新的娱乐节目上面,再也无暇考虑其他问题。在这样一个社会构造已然天翻地覆的世界,经典文艺作品已经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当「野蛮人」对那位离经叛道的阿尔法朗读《罗密欧与朱丽叶》时,后者也忍不住大笑起来,他认为书中人物的行为简直不可理喻愚蠢至极。这可谓彻底的「文化断层」,当人们对历史和共有记忆不再抱有认同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这是赫胥黎的深刻洞见,他设想了一个几乎滴水不漏的管制体系,在这样的体系中,所有人都会「自觉」保持自身的狭隘,不越雷池一步。《一九八四》的世界若想达到这样的效果,必须等「新话」彻底推行成功之后才有可能,否则连温斯顿这样的小公务员都难免心生反骨。《美丽新世界》则不然,它有着社会工程学意义上的完备负反馈回路,哪怕有任何异端思想,也会被「群众」自己掐灭在萌芽阶段。当然,在印第安部落长大的「野蛮人」自然不会受到这个话语体系的钳制,所以他万分痛苦,最终以自缢来发出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控诉。「野蛮人」其实就是现在的我们,就是今日世界的象征,他的悲惨结局,也象征着这个异化的世界对人性的吞噬。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它吞噬的只是我们现在所认可的「人性」,对于那个世界的「人性」,或许会有着截然不同的定义。

对比《一九八四》和《美丽新世界》的阅读感受,往往是诡谲的,《一九八四》中的恐怖令人战栗、黑暗无边无际,正义与邪恶一目了然,爱憎分明,它是古典意义的悲剧,把美好的东西毁给你看,令人动容;而《美丽新世界》却常常处于一个模棱两可的地带,它所描述的世界表面看去仿佛是我们一直以来所憧憬的理想社会形态,人人各司其职各取所需,生产力高度发达,没有战争,没有铁幕,安逸舒适,人人满意,但这样的世界,它的建立根基却是当下的我们万万无法接受的——至少从情感上无法接受。它的悲剧性在于那个绚烂而疯狂的世界在本质上是死一般冰冷的,我们在面对它时心中只能泛起无限悲凉。

奥威尔认为极权主义唯有不断制造矛盾,物质上令人民生活在饥馑的边缘,思想上大量灌输爱国主义与民族狂热,辅以丝丝入扣的高压统治,方能稳固政权;赫胥黎则认为未来的极权国家恐怕是一个物质极大丰富的「伊甸园」,日常生活毫无后顾之忧,人们不再受任何传统道德约束,日日享乐,身康体健,娱乐至死,永远堵住了萌发叛逆思想的源头。

一种是皮鞭下的麻木,一种是蜜罐中的愚昧。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我们不愿看到的。

最后说说布雷德伯利的《华氏451》,这本书写于五十年代初,与《一九八四》的出版年份间隔不到五年。这本书用作者的话说,是在一所图书馆中租用投币打字机写就的,他形容在图书馆写这部焚书的故事,「真是再合适不过」。

这个故事很简单,格局比之前的「反乌托邦三部曲」小了很多。情节有点荒谬(话又说回来,反乌托邦小说的情节乍看上去或多或少都显得荒谬),讲述了一个不再有火灾隐患的世界,消防员的工作竟然变成了烧毁书籍。书名「华氏451」即为纸张的燃点。为何焚毁书籍的原因我想不必再多说了,任何极权体制都不会容忍独立思想的存在,而书籍就是传播思想的主要途径,各个国家的历史无不发生过类似「焚书坑儒」的事件。

值得注意的是,《华氏451》对这个后极权主义世界的设想,可以说混合了《一九八四》和《美丽新世界》。书中的消防员,就像《一九八四》中的思想警察,警察不去除暴安良,却来找知识分子的麻烦;消防员不去灭火,反而成了职业纵火犯。他们的目的是相同的——剿灭「异端」思想。消防员们每次烧书时,看着印满文字的纸张变成焦黑像蝴蝶一样飘飞,内心竟会升起一股莫名的快感。得亏布雷得伯利端坐于图书馆之中会想象出这样的场面,这就是幻想小说的魅力吧,把看似荒谬的情节夸张到极致,便成为了对现实最有力的反讽。另一方面,《华氏451》的社会也是一个享乐主义的社会,主妇们每日在「电视厅」中与虚拟「家人」们互动,沉溺其中不能自拔——这颇有些类似今日社交网络泛滥的现状——以至于分不清现实与虚幻。鲁迅所比喻的那个密闭铁屋的寓言,在这里有了未来版本的写照。

布雷得伯利的笔调总是带有某种诗一般的忧伤,这个故事里面「人」的味道要浓重得多,就连反派人物那个消防队长也总是像文艺青年一样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关于书的见解,就连死的时候也显得莫名壮烈;更不必说那个冰雪聪明的17岁小姑娘以及那位沉稳睿智的老教授,前者唤醒了主人公麻木的心,后者给予了主人公珍贵的独立思考。最终,「玩火者自焚」,象征着高压统治的城镇被火光淹没,而人类延续的希望,那些保有了书籍智慧的人们,从森林中缓缓走出。

任何时期,独立思想都是弥足珍贵的东西,人类文明经历了这么多的坎坷与波折,靠的就是在每一个阶段总会有一些不盲从的人提出与众不同的见解,为前行的道路「点亮一盏蜡烛」。我们应该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烛光,小心翼翼防止它被风吹熄。

希望焚书年代永不再来。

意味深长的「终极关怀」

偶然翻到书架上的那本《最后的雪国》,很厚的一本集子,其中也有我的一篇。

其实这两年来我已经很少看科幻小说了,写作也早已中止。上个月大刘获得雨果奖,让我的心绪从繁复冗杂的日常生活中又重新抽脱出来,将早年看过的一些经典作品温故一遍,颇为幸福。

以下这些文字是当时投稿科联奖后应编辑要求写的获奖感言,亦为彼时彼刻自己对科幻和文学的看法。放在这里,权当留个纪念吧:

曾几何时,每当我向别人推荐科幻这个文学类别时,总会附加一句:「科幻与其他文学样式最大不同,在于天然具备一种对人类整体的终极关怀。」而且据我所知,这也是很多其他科幻爱好者的共识。然而直到最近,我才发觉这是一种偏见,或者——不客气地说——自以为是。科幻与普通文学在本质上存在区别吗?我现在的回答是,没有。

科幻的所谓「终极关怀」体现在哪里?我想以下这种表述应该比较妥当:在某种现今不存在的物质条件下(这种外部环境的异常通常是由某种虚构科技带来的)去解释人类的行为反应,并使之合理化。这是科幻所独有的吗?未必。我们以前一提起「科幻」二字,总要强调「科」的重要性,大刘也说过科幻作品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可以塑造一个非人类的主人公,它是唯一能够弱化「人」的文学类型。这种观点有其道理,只是在我看来有些过于夸大科幻的题材特征了,很多故事用科幻题材来讲,是因为它能更好地营造戏剧冲突、或者规避在其他题材下无法避免的逻辑矛盾。不过,到头来科幻故事也是在讲关于「人」的故事,缺失了人类情感,就缺失了文学的的基本要素,我不相信这样的作品会获得人类读者的共鸣。

在我看来,文学作品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奥威尔式的,一类是高行健式的。前者的现实意义很突出,尽管其代表作《1984》无疑属于幻想小说的范畴,可它的现实社会意义以及政治指向是很明显的;后者则完全是个人式的写作,一字一句都是作者自己的审美表达,其中不加带任何意识形态的东西,这样的作品,看似简单,实则更难写。如此分析,则科幻文学的类型,乃至所谓「软」、「硬」之别,就显得不甚重要了。科幻亦与其他任何文艺作品一致,可分为两类:有现实诉求的以及无现实诉求的。这种分类允许读者从另一个角度理解它的本质,而非拘泥于各个专属概念之间。

当然,不论如何划分一种文学类别,都是对它的干扰。文学,包括科幻小说,归根结底是基于现实的一种表达,这种表达有时是真实的,有时是虚构的,但无论其外在形式如何,本质上都是关于人类社会的艺术提炼。很多时候,不同时期的故事却在讲述同样的谶语,这就是为何优秀的作品往往具有超越时代的价值。

这是我对文学的肤浅认识,由于在我所看过的文学作品中,科幻小说独占半壁江山,所以这也可以看作是我对科幻文学的看法。

碌碌

有时候自己做事效率极低,还天天忙得马不停蹄,似乎永无停歇的机会。

这种状态,真的是完全由于自己的水平不够造成的吗?

也不尽然,因为这种效率低下,并非彻底在做正事上的低效,而是无法专注。

在干活时总是分心,调着调着程序就忍不住打开网页看上一眼,也不知道要看什么,就一个一个标签点开来了。然后一个小时过去,发现一个bug还未找到,「如何更高效地debug」的帖子却看了十几篇,可这并没有什么卵用。惊醒后满心愧疚地关上浏览器,继续调程序,没干一会呢又想起来昨天豆瓣上问了别人的一个问题,现在可能有回复了,条件反射般再次打开浏览器……

造成这种越是任务在身越控制不住自己的原因,就是缺乏自制力,而造成这种自制力缺乏的原因,现在想来,可能是自己总觉得反正一直在工作,落下的任务以后加把劲赶一赶,还能补上。

但这其实是一种错觉,人不可能一直工作,尤其是需要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科研,大脑更是不可能全时运转。因此,即使看上去每天都坐在那儿「干事」,事实上有一大半时间都是在「休闲」,最可悲的是,自己的心理感受一点也不休闲,反倒绷得紧紧的。这种痛苦地做无用功的状态有个词恰来形容——虚掷。

我就这样每天把大块的时间给虚掷掉了。

之前也试过不少法子,比如制定任务列表,每日自我评估,设定固定工作时间间隔……都没啥大作用。

究其根本,是因为我的思维还是老样子,总是觉得缺失的,以后还能补救回来;自己也确实在补,但往往是在效率极低的时候,而且一旦发现缺的多了,就加班加点地补,这时非但连质量无法保证,往往连数量也相差甚远……到后来,只能自我安慰,毕竟尽力了。

真的尽力了吗?

尽个毛线。

这是思维方式的问题,不转变这种思维方式,永远也别想跳出这个怪圈。

从这个月起,我要强迫自己放弃那种拆东墙补西墙的低效工作方式,什么时候干什么事是基本原则,绝对不可三心二意;同时每天、每周都要抽出固定的时间去真正放松,绝对不能把工作时间和休闲时间混淆;如果有未完成的工作,切不可在效率低下的时候弥补,要记住时间资源有限,它跟一切资源一样,只有通过合理分配,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下半年开始了,不能再继续上半年那浑浑噩噩的活法,一定要有所转变。

与过去的自己,说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