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命运的交响

少年不知愁滋味

最近在看《约翰·克利斯朵夫》,故事进展到少年克利斯朵夫先后经历了天真无邪的幼年、懵懂无知的少年,经历了亲情的离别、友情的洗礼、爱情的摧折,年少的克利斯朵夫,倔强而敏感,将一切都看得那么重,将一切都信以为真,他觉得当别人对他有所示好时,他理应全身心地报答,而当别人不能做到像他那样倾尽所有之时,他又变得异常绝望……而生活的真相不会因他的脾性有任何改变,于是,在命运和性格的较量中,克利斯朵夫也在慢慢成长。

这本讲述一位艺术家一生的故事,现在刚刚看了开头,我已经被罗曼·罗兰对人物性格的传神刻画所迷住了,比如他在讲到克利斯朵夫的弟弟偷偷看他与奥多的互诉衷肠的信件,被他发现后怒不可遏,差点杀了他。这样激烈的冲突,如果没有对人物性格的饱满铺垫,没有对人物内心的细致而合理的刻画,是会产生完全负面的效果的,而在罗曼·罗兰的笔下,这一切发生得合情合理,你找不到任何说不过去的地方。虽然小说家的基本功夫就是把故事编的滴水不漏,可是每每看到这样精湛的手笔出现,我还是会惊叹不已。

看到这里,最打动我的,还是小克利斯朵夫对爱情的种种反应,那种情感倾泻的一发不可收拾,那种一旦涉入其中便全身不能自己,整个宇宙都充满爱的情愫的感受放大——罗曼·罗兰真是写得既奔放又精确。

那种意识到爱情来临时的内心惊骇所带来的笨拙和唐突,只有在这个年龄的少年身上才会出现,也只有在这个年龄,这一切才会显得那么可爱和可贵。

只可惜,小小的克利斯朵夫,无法再如此甜蜜的生活中再多呆一刻了,等待他的,会是残酷和激烈的命运,而他,也必然要去迎接这样的挑战——这出交响曲的高潮即将到来。


唯有走出去

克利斯朵夫的故事总是伴随着遗憾和抗争。

他身边并不缺爱他的人,但克利斯朵夫的天性使得他对纯粹的情感要求非常苛刻,他要的是那种心意相通的爱,而不是如母亲或倾慕他的小女生那种仅仅情感上的爱。

最了解他的人大概只有他那位不断流浪的舅舅,最后还是死在他乡,甚至都没来得及带回最后的口信。

他也有知音,譬如苏兹老人,他完全听懂了克利斯朵夫的音乐,可是,仅仅在短暂的相会后,这位难得的知音也溘然长逝。

克利斯朵夫在故乡的土地上怀才不遇,郁郁寡欢,想出去闯荡一番,又抛不下孤苦伶仃的老母。

这样的一个青年,胸中的压抑可想而知,这个年纪的叛逆又使得他对德国艺术失望至极,国内民族主义的日渐流行也让他心生厌恶,终于,在一次对施暴的大兵贸然出手后,克利斯朵夫终于不得不离开他的故乡,逃离到国外。

罗曼·罗兰评价这起事故时,称其或许让克利斯朵夫和她的母亲都从一种谁都无力打破的僵局中解脱出来。

克利斯朵夫终于可以去好好闯荡一番,而他的母亲纵然舍不得,但更不愿看到他最爱的儿子日渐消沉。

这位出色的音乐家,同时亦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愣头青,就这样来到他魂牵梦绕的法国,来到艺术之都,巴黎。

他又将闯出怎样的一番故事呢?


成长

克利斯朵夫来到巴黎后的经历,就是一个男孩成长为一个男人的经历。

孤身一人闯荡他乡,克利斯朵夫依然没有失掉他的锐气和果敢,唯一改变的,或许只是他的胸怀——从一个目空一切的家伙开始变得懂得欣赏他人。

初到巴黎的克利斯朵夫,碰了很多的壁,在这里他举目无亲,寥寥几个旧相识也对他没有什么帮助。这些都还不算什么,带给克里斯多夫最大打击的,是他曾视为珍宝的艺术,在这里变得廉价而虚伪,同时,他这样一个满身才华的年轻人,却无法发出自己的声音。

还好,天无绝人之路,幸运女神总是会眷顾那些不愿放弃的人。克利斯朵夫的顽强性格使得他在这样的逆境中,非但没有消沉,反而燃起无穷的斗志。

他为了活下去,自愿去干他一向鄙弃的工作,同时他的艺术才华在这样的高压力的生活下被激发了出来,他开始用音乐写作,表达对这个浮华虚伪的社会的不满和抗争,他要用音符向巴黎人敲响警钟。

偶然的一次,克利斯朵夫遇到了他在德国一家剧院里邂逅的女子,这是他一直挂念在心上一个女子,他不知道,这个女孩也一直倾心于他。然而,他们俩甫一见面,就被人流给冲散了,后来就再也没有相见——命运对人的捉弄,有时就是这么令人无奈。

不过,这个女子对克利斯朵夫的倾心居然影响到她相依为命的弟弟,奥利维,这个内向而正直的青年,便主动接近克利斯朵夫并和他建立了友谊,这段友谊对克里斯多夫来说是极其重要的,他在巴黎一直有种异乡客的情愫,奥利维的真挚和信任使他获得亲情的补偿,在爱情缺失的时间,这份情谊对他来说是弥足珍贵的。而且,在他母亲去世的那一段时间,如果没有奥利维的悉心照顾,克利斯朵夫是很难挺过来的。

同样,对奥利维来说,与克利斯朵夫相识也是他生命中的一件大事,这个一向优柔寡断的青年,在姐姐离他而去后,生活中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支柱。克利斯朵夫的出现恰好弥补他生命中强者的羁绊。

这一对人,互相扶持,互相激励,互相影响,共同成长了起来。所以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再后来,奥利维收获了他的爱情,这爱情轰轰烈烈地来,又如退潮般无可阻挡地消弭,他对爱情的期望太高,终究敌不过现实的碾磨。

克利斯朵夫在这段时间也变得更加成熟,他终于认识了真正的法国人民,抛开那些虚伪造作的上层人士,他结识了许多巴黎的普通人,这里面,有退伍军官,有孤独的牧师,有大学的教授,更多是淳朴内敛的底层劳动者。克利斯朵夫一朝看到这样的面孔,便领悟了何为法兰西精神,明了了这个民族真正伟大在哪里。他的蓬勃有力的德意志精神与这样包容深厚的法兰西胸怀交融在一起,使得克里斯多夫对人生和世界都产生了不同以往的看法。这种观念上的改变,势必为他的的艺术创作带来不凡的影响。

这本书我已经读了3/4,在跟随克利斯朵夫的脚步由德国小镇来到巴黎闯荡的过程中,我自己的心态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体现在我越来越能理解他,也就是罗曼·罗兰对很多事情的看法,而且他的很多观念,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正如有人曾说过的,阅读一本书,就是在跟作者面对面的交流——我就如奥利维一样,和克利斯朵夫相识得越久,就越发觉得他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友,从他那里可以汲取到珍贵的勇气和力量。

接下来,命运会将克利斯朵夫带往何方,又会将我们带往何方?


燃烧的荆棘

全书的最后一部分,故事和人物都发生了出乎意料的转折——克利斯朵夫最好的朋友奥利维死了,他自己也再次走上逃亡之路。

带着绝望与悲恸,他一个人逃离到瑞士,差点死掉,幸亏遇到一位好心人救济才又活了过来。

可是,在瑞士的日子也是绝望的,朋友的死去使他丧失了与生俱来的生命力;远离故土使他惶惶;最要命的是,他居然与救命恩人的妻子发生了私情,对于克利斯朵夫这个严格约束自己德行的人来说,这几乎是无法想像的。

可是他又的确是爱着那个名叫安娜的女人,在这个绝望的世界上,安娜那颗深藏着的灵动的心重新点燃了艺术家的生命之灯;而这个女人不幸的婚姻也因克里斯朵夫的到来而得到了释放。虽然最终他们并未得到对方,但他们已经互相成全了彼此。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读到这一段时,我惊讶于罗曼·罗兰的真诚与胆识,婚外情这样一个敏感词,放在现在依然是会引来众多口水的话题,放在一百年前的欧洲语境下,想必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吧。换做任何一个作家,描写这样的情节,想要令人信服是很难的。可是罗曼·罗兰做到了,他写出了命运那种矛盾之处——不是简单的对与错,而是人性的脆弱与坚韧缠绕所展现出来的那种复杂的形态。

罗曼·罗兰想讲述的,不是一个关于道德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生命力的故事,于是,他让克利斯朵夫经历那么多的磨难与考验,让他沉沦又让他觉醒,让他汪洋恣肆地笑,又让他伤心欲绝地哭,让他见到那多姿多彩的城市和乡村,以及更多的不同面孔不同话语不同脾性的人。

于是,克利斯朵夫终于在十年后再次与葛拉齐亚相遇,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一个最「懂」他的女人。

罗曼·罗兰在全书行将结束之时,为克利斯朵夫安排了一场令人唏嘘的柏拉图之恋。他和她互道挚友,相隔两地,飞鸿往来,聊的内容也非情浓蜜语,只是互相讲述各自的生活,互相给予绝对的信任和支持。

对比这样的「爱情」,我倒觉得克利斯朵夫和奥利维的关系更像一对恋人了。

葛拉齐亚只是克利斯朵夫的一位红颜知己,但,年近暮年的艺术家,需要的也恰恰是这样一位知己,没有可以交付生命的朋友的扶持,他如何走稳人生剩下的路?

克利斯朵夫又再次回到巴黎,意外遇到了旧时的朋友,更意外地遇到了奥利维的儿子——他的生命得救了。

克利斯朵夫一生未婚,没有子嗣,朋友的孩子就如他己出的一样,他把所有的心血与慈爱灌注到下一代身上;这个桀骜不驯的男人,终于变得心平气和了,他与同样老去的旧日敌人握手言和。

他已经看到,新的一代开始崛起,时代的车轮被又一股能量推动,他有担忧、有疑虑,但一朝看到年轻一代的生命力,他心中所充盈的,更多的是希冀吧。

在故事的结尾,葛拉齐亚在远乡的逝世使得克里斯多夫的生命之泉也枯竭了,他们两颗心是连着的,一颗停止了跳动,另一颗也就失去了动力。

他完成的最后一件任务,是将奥利维的儿子和葛拉齐亚的女儿撮合到一起,目送这对年轻人渐行渐远。

于是,他再无遗憾了,他曾以为人所做的事业是不朽的,后来发现在时间的洪流中,人类的造物显得是那样无足轻重;后来,他又认为艺术是不朽的,但在一次又一次对艺术本身的深刻洞察后,他领悟到艺术不过是对自然造物的反映与凝炼。不朽的名号,唯有上帝才配拥有,这个上帝,不是圣经中那个创造一切掌管一切的神祗,而是这个世界上每个生命所折射出的那种无与伦比的美。

作者藉由这个始终挥洒生命也在汲取生命的勇士的眼,让读者看到了人类世界的本质。于是我终于明白——我们的世界,正是由这股生命力所驱动的,一刻不停,一刻不止。

「孩子,你究竟是谁呢?」
「我是即将到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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