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师兄归来,一位师兄离去

近两周发生的事挺多,和教研室相关的有两件。首先就是一位师兄在上周完成了他的博士论文答辩,终于毕业,对于一位成电的博士来说,他用了三年半的时间完成了学业,并且提前一年找到教职,相当出色。答辩的那一天我没有去听,据说评委的反应都很好,给了全优。在此恭喜这位师兄修成正果。

另一件事是一位在欧洲做博后的师兄休年假归来。我个人非常推崇这位师兄,因为每次与他交流总能获益匪浅。顺便一提,我的导师在下个月要出国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学术访问,目的地就是这位师兄所在学校。

今天,两位师兄叫上教研室的几位熟识的同学,一同小聚。为尊重个人隐私,我将第一位师兄简称为Q师兄,第二位为L师兄。

我们的话题很自然地涉及三个方面:学术、社会以及生活。

关于学术,L师兄对比了中国、欧洲和美国的科研风格,得出的结论是:国内科研只是求快、敷衍了事;美国人也求快,但不敷衍;欧洲人则是慢工出细活,求质不求量。

以他所在的鲁汶大学为例,在Ph.D的前两年,老板通常不会要求学生写paper,但专业领域的积累则是必不可少的,而且这种积累必须是可见的,你必须向你的老板和同学解释清楚最近的工作,同样你也必须搞清楚他们正在做什么,这种快速简报式的学术交流任务已经成为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国内的学术交流氛围与之相比简直可以忽略,就我所在教研室的经验看,基本上每个研究生不会把「知识共享」这种事看作是有意义的甚至是无害的。反观鲁汶大学,不要说一个实验室内各个学生的研究领域,就连它系的相关专业的研究人员的研究领域,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有什么作用呢?作用很明显,那就是一旦你在科研中遇到什么困境,而这个困境又属于你所熟知的同行的研究领域,那么一个Email过去,合作关系就此生成,现在国际上的高质量paper,除了纯数学领域这类基础学科,谁还能靠单打独斗呢?举个例子,在信号处理领域,一个算法是否好,并不是仿真结果看上去「好」就OK了,指标优秀不能说明问题,关键还是要看理论分析、复杂度分析,这才是行家要看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往往要靠和数学系的研究者合作才能搞定,国内发的paper为何不上档次,就是因为理论分析太欠缺了。国外大学往往为每个研究者(Ph.D以上)部署个人主页,上面会详细列出该研究人员的履历和研究领域、以及发表的文章(甚至包括原始资料如数据或者代码),还有详尽的联系方式,方便其他研究者搜到。所以,这样的研究氛围从整体上就是鼓励合作的,不怕idea被别人copy,因为如今真正好的idea都不是单枪匹马搞出来的,尤其在工科。

其次,关于学术交流,一个很重要的组成部分就是学术会议,本来学术会议对于一个研究生的学术生涯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环节,这个环节是如此之重要以至于每年的科研经费要有1/3用于开会。因为你在这样的场合会遇到这个领域的很多专家、或者未来的大牛,听他们现场作报告,很有可能会获得一些意料之外的idea,这些idea是如此之及时以至于你可以在会议间隙立刻联系这些研究者,如果两人都感兴趣的话,那么合作前景就产生了,这是一个不可预知的过程,但没有了学术会议,很难想象还有什么其他场合可以如此及时地把世界上不同地区的研究者的思想火花汇集起来。说到这里,不得不说一下国内的会议,Q师兄举了一个例子,他有一位亲戚在日本做博后,即将出站之时,受邀来到成都参加一个国际会议,本来这位研究者对承办会议的大学还很有兴趣,可是参会的经历使他彻底打消了回国的念头。为何呢?首先这个会议的承办者动机不纯,居然想借这次机会发一笔小财,巧设名目收取费用;这还罢了,最令人恶心的是,东道主借东风借上了瘾,为了提高本校的知名度(更有可能是某些人的知名度),居然推举了一些不入流的研究者在大会上发言,这些研究者的水平与这个大会的知名度明显不符,很多业内专家在听完报告后都对组委会安排这样的发言者感到不解,这种短视的态度令真正的研究人员感到失望也是情理之中的。

另一方面,L师兄还讲到,在培养人才方面,欧洲人很是细致入微,比如在鲁汶大学,每个Ph.D除了配有一个「主要导师」外,还有若干「合作导师」——比如你的研究领域与数学关系很大,那么大学会为你推荐一位数学系的教授作为你的「合作导师」;此外还有「论文评阅人」——专门负责审阅你的论文。这样一来,一个Ph.D身边往往就会有若干专家为他提供支持,加上每年不菲的科研经费,国外在培养人材上面不可谓不是下了血本。而且,这种精英化的培养模式并未用既有框架限制住学生,学生自己可以寻找感兴趣的方向,遇到难题了就去找导师们讨论,很多时候他们也无法给出解答,但是他们会引荐你去寻找某个此领域的专家给予帮助——这里再次展现了国外学术界活跃的合作传统——从某种方面说,这才是一位导师的真正职责。

当然洋博士也并不好做,有一组「图解Ph.D」的的图片生动地展示了博士生是一种什么生物,那就是在人类知识边界开疆拓土的那一小撮人,这伙人似乎肩负着重大使命,照亮人类知识宝库的最前沿。只是当我在国内做了一年多的博士之后,我深深的感觉这更像是一种意淫,Ph.D的这种所谓使命感在这里往往变成,怎么说呢,某种不可名状的苦逼状态……想必大多数正在为paper苦苦挣扎的老博士们都会心有戚戚焉。洋博士依然有这种压力,而且他们的压力更大,因为对于国内的博士来说,往往要死要活做到最后,依然不过是在那个人类已知的认识范围内打转转;可对于国外的Ph.D来说,正如前面所描述的,在那样强大的软硬件支持下,你必须做到世界领先才说得过去,如果达不到这个水准,就算老板不卡你,你自己也会觉得在学术圈颜面无光,而知识分子通常都是很注重面子的——这一点倒是中外通用,只不过这个「面子」是哪方面的面子就有待争议了——甚至国外也有中期考评不通过而被勒令退学的。L师兄就讲到过他老板有一个学生为了发出第一篇paper,居然全年只休息了三天……出色的工作和顶级的paper是全体Ph.D的心声。从本科教育开始,国外对学位的硬性要求就不断攀高,这是为了保证研究生的精英教育质量。而另一方面在这样的环境下去读Ph.D的往往是那些真正适合并且喜欢搞科研的人,所谓水涨船高,这也是学术前沿为何总在西方的原因。

一个很有意思的现实是,在西方学术界,恐怕只有终身教授才敢说已经立稳了脚跟,没有什么外在的力量可以干扰他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教授的薪水也要大大高出社会平均水准(考虑到西方普遍偏低的基尼系数,高于社会平均值往往意味着你已经跻身富人阶层),但这样的保障不是白得的,身为教授,远比国内的教授要忙碌地多,因为终身教职是很少的,这就意味着你的话语权更大,掌控的资源更多,而且,除去了那些繁杂的事务性工作,你的学术声誉又使得你不能荒废科研,很多院士级别的人物至今依然活跃于科研第一线就是明证。在这样的前提下,教授这个身份是受人尊敬的,因为他的能力以及贡献使得他配得上这个称号,没有人会嫉贤妒能。哪里像国内的学术圈,各种勾心斗角互相压榨,把官僚主义的那一套丑恶嘴脸改头换面注入了学术的净土,为何常见到诸如「叫兽」这样的蔑称?国人对学者的缺乏敬意,是不是可以部分归咎于学术界自身的不自重呢?我们在饶有兴趣地讨论某某老师尽管学术能力很强但是不适合某某高校的政治氛围的时候,我们在意味深长地强调在国内学术圈「做人更重要」的时候,有没有意识到悲剧的种子已经埋下了?

好吧,愤世嫉俗的话点到为止,个人能力的磨砺永远是最重要的,这一点倒是放诸四海皆准。

关于社会,我们聊到了欧洲城镇发展与国内快速的城市化现状。L师兄游学欧洲期间,从北欧到南欧,大城市、小镇子、著名的景区、无名的街道,算是走过了很多地方,他的最大感受就是欧洲人对历史的保护无微不至,不论是古罗马斗兽场还是一座渺小而不起眼的小教堂,无一不是被保护得完好而完整,而且,欧洲是个文化多元化非常显著的地区,他们也对这种多元化表达了自豪与自珍之情,哪怕是一座小镇,也会有它的独特之美,你即使游览了许多地方,也不会有重样之感。这让我想起林达夫妇《近距离看美国》系列中的一个细节,都说美国是没有历史积淀的国家,老美自己可能也有此感,于是他们把保护历史痕迹的工作做到了极致,举个例子:对于南北战争时期的交战地,哪怕只是发生在偏僻之地的一场小小战斗,后人都会将此地标为历史遗迹,并竖起一座纪念碑。我们中华民族倒是有着泱泱五千年历史积淀,可是看看现在千篇一律的城市模板,你上哪里去找那所谓的「历史感」呢?

关于生活,一个不经意谈到的话题是互联网封锁,今天L师兄到教研室坐了一会,连上网络后,很快发出一句感慨:国内的Google太不给力了。与此类似地,另一位出国的师兄则曾经发出类似的感叹:在国外上Google真快。他说道在国外基本上诸如Google、Youtube这样的网站是秒进的,一切存在于互联网的公共网页你都可以无障碍地打开,没有敏感词屏蔽、没有内容审查。可是在国内……我们都知道有那么一个叫做GFW的东西存在,于是几乎一切网站都不得不接受阉割。对于一个有独立意识的人类来说,这种上网体验简直就像是自己也被阉割了一般,是无法容忍的。更不必说由于造出GFW的家伙技艺不精,不但把一些「敏感词」给屏蔽了,就连众多无辜的纯学术页面也躺着中枪……这样一种在互联网时代下近似于野蛮的闭关锁国,让人无法对这个国家抱有过多的希望。

此外还有空气污染问题,这已经是老生常谈了,不过由于L师兄的切身感受,还是对此多说了两句。这让我想起柴静关于她的家乡曾写了一篇《山西,山西》,里面描述了山西那被硫化氢污染的天空。对于成都,大概是没有煤矿这种粗旷式的能源工业,可为何空气依旧如此糟糕?在中国,任何一个大一些的城市,空气质量似乎都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从纽约来到上海的ESPN记者曾不无戏谑地说道,同样是一座车水马龙拥挤不堪的大都会,「纽约的空气纯净得就像热带岛屿一般。」

我们从中午一直侃到晚上,时间却仿佛过得很快,很多话题都意犹未尽。我必须承认这次聚会给我带来了许多新的观念,最大的收获就是意识到在科研上,我必须改变以前那种闭门造车的状态。一个合格的Ph.D不但要耐得住寂寞,更要多多交流、开阔眼界。一个宏伟的图景已经模模糊糊展现在眼前,我必须跃出现有的框架才能看清它,我跃得出去么?

2012-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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