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梦之眠

有人曾戏谑地称我为伞兵,我对这个称号非常满意,尽管我从未离开地面超过五百米。得此称号原因很简单——我和那些招摇过市的伞兵一样豪爽,有钱时,我会请“蓝调”酒吧的每一个酒鬼喝上一杯红朗姆;没钱时我依然会肆无忌惮地大谈时局,满嘴跑火车,和那帮喜欢在每一句话后面加两个感叹号的大兵一个德行。所不同的是,他们张狂是因为恐惧,恐惧下一次任务后就再也回不来;而我则是要给自己麻木的生活找一个继续延伸的理由,当酗酒、吹牛成为每日必修的功课后,我发现,活着也不是一件难事——这就够了。

遗憾的是,昨天这座城区最后一家有酒精饮品出售的店铺也关门大吉了。

而那些熟悉的面孔很早以前就一个一个淡出了我的视线。

我还能撑多久?

一、“新生”

我的身世没什么值得炫耀的,兴许放在往昔的岁月,我那还算称的上离奇的前半生可能会成为一段谈资。可在这个动荡而混乱的年代里,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每个人的经历都是那么跌宕起伏令人不安,不再有什么事情能真正打动人心。

我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多半是我故意忘掉的。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年代里,你把脑袋塞得那么满未必是件好事。于是我现在的状态和大多数这个年纪的人一样:孤单一人、无牵无挂,并且活着——这真是个奇迹。

我时常会在一些很不合适宜的场合想:人类干吗不把自己灭掉?我是指,彻底地、一次性地、酣畅淋漓地——连个碳原子都不要留下。

可惜人类并没有我希冀的那般脆弱。

所以我至今仍没有精神崩溃或者更糟糕地,把自己再次送上战场当炮灰,而是像现在这样坐在颜色令人沮丧的办公桌后面,为“新生”公司——内部人员通常称之为“南极公寓”——充当接待员、提问机以及冷血动物,诸如此类。

众所周知,“新生”公司的控股权在政府手里。因此,一些很奇特的规章条款便应运而生了,这些条款详细界定了公司和客户之间错综复杂的权利义务,让人惊叹在这样的非常时期,这些繁文缛节居然依旧生命力顽强;在那些条款的最下端,往往有一条小小的“补充”——我们一致认为,有了这条“补充”,前面所有华丽的语句都等于废话——这条“补充”的字号比上文小一些,它写到:鉴于当前的非常态势,当局有权接管本公司的欠费用户。

言简意赅,却明白无误地传达了它的意思。

如果你的大脑还有那么一点可怜的想象力的话,就该猜到“新生”是家什么类型的机构,以及如何运作的了。

没错,“新生”公司就是所谓“人体冬眠系统”的商业化产物。

最初的设想是这样的:某一天,你突然发现绝症在身,行将就木,死神在两米远外向你招手,这时“新生”从天而降,一巴掌将死神扇回冥王星,然后把你稳稳当当放入水晶棺——完美的“人工冬眠系统”中。接下来你就安详地沉入梦乡,直到科技进步到能铲除你身上的病魔或延缓你的衰老时——那简直是一定的——然后你就又可以活蹦乱跳地在人世间享受生活了。

然而现实却是,这个庞大的冷冻机已经在那儿矗立了近一个世纪了,仍然没有几个人是按照原先设想的那样复苏的——“有进无出的南极公寓”,我们私下都这么说。

当然也有例外,就是那些“欠费者”。

这个时代的医疗手段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很多疑难杂症其实都有了灵方妙药,如果他们有足够的钱,就能享受到这些,但现实没有“如果”。人工冬眠代价昂贵,就算“入住公寓”前是百万富翁,仅仅几十年的冷冻费也足以让人倾家荡产——因此,这些“欠费者”被政府“接管”了——那就意味着,他们要么成为了实验室的小白鼠,要么被修修补补肆意改良一番后,投入战场。

要是他们对这种苏醒感到满意的话,我也无话可说。

二、大兵

在一个令人烦躁的周一,接待室来了这么一位访客,他身材高大,体格健硕,活像希腊神话里描述的那个赫拉克勒斯(注1)。尽管天气已入冬,他仍穿着单薄的夹克,透过绷紧的衣料,我得出这么一个结论:这位“赫拉克勒斯”轧钢般的肱二头肌大概比我的股四头肌还要粗壮。他面色不怎么好看,戴着样式古怪的帽子,目光如炬,如炭笔勾勒出来般板正的脸庞上写满了刚毅。

是个军人,我想。

他环顾左右,见不大的接待室里只有我一个百无聊赖的老家伙,便径直朝我走来。我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坐在椅子上,通常对于来这儿的人,你都用不着跟他们客套,他们根本不会在意这些,此外这样一来我也不必仰着脸看他了。他坐下来,然后仿佛有些无奈地摘下了帽子。

他说:“我叫海格列斯。”——啊哈。

“我是第七空降旅的一名中士。”他接下来介绍道。

这让我暗暗吃了一惊。

我只猜到他是一名军人,可没想到这个大块头居然是特种兵——不过这样一来,他那别具一格的名字就有合理的解释了,据说每个人在成为特种兵后(也有传闻说特种兵是被制造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洗脑(从这点上看,关于是人还是弗兰肯斯坦的讨论都没有意义了),然后,训练机构会把他们的脑腔塞满各种技能、战术、“巴甫洛夫反应”(注2)、“必须”的记忆、以及,一个配得上这个崭新人格的名字,这个名字通常是某种暗喻,以表达第七旅的头头们对麾下勇士的某种美好期待——可海格列斯的教官显然修辞没学好,这个比喻也太直白了些。

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不值得我浪费心思。

我所疑惑的是另一个问题——干这份差事你必须具备一种品质:好奇。或者说,必须拥有一种恶习:多疑。相信我,天杀的好奇心是我最不想拥有的。可为了工作,有时你不得不将就一下自尊。

于是,在下一秒种,我脱口问道:“特种兵的服役期不是终身吗?”

海格列斯愣了一下,显然他与“常人”的接触不多。他回答道:“不。只是时间要比普通士兵长很多。”

“多长呢?”

“一千五百六十周。”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特种兵居然会给出这么一个数字——他们的计时方式真另类,怎么跟制造芯片(注3)似的,还好不是小时……我痛苦地心算了半天,两眼一跌——居然是三十年。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参过军,上过前线——这也正是我对战场充满惧意的原因——我在军营里流血流汗磨练了三年,然后像磕了药的野猪一般奔赴战场。战斗打响后半小时,我身体的五分之二各自以不同方式脱离了与躯干的连系,余下的五分之三在极度惊讶中被紧急送往后方医院——相信我,我惊讶的是为何我如此幸运,居然能保住小命。

后来我装了一身的义肢,又用了数十年的时间来适应它们,最终成了现在的这副模样。后方准备三年、前线半小时被打成筛子——这可以简要而生动地概括出这场战争留给我的直观印象。

我把自己的感受以尽量不夹杂粗口的言辞传达给海格列斯。

他咧嘴一笑(这个表情真诡异,想象一下,一尊大理石雕塑冲你咧嘴一笑,我都担心他那张扑克脸会不会打褶):“特种兵的身体是经过强化的,而且经历了严格的训练和考核,战场生存能力比普通士兵强很多。这也正是我们服役期比较长的原因。”

“就算这样,我也不相信你们能在战场上活过三十年,呃……一千五百六十周。”

“没错。就算是特种兵,完整服完兵役的也很少。但是,”他顿了一顿,“有个途径可以让特种兵提前退役。”

“什么途径?”我脱口而问。

“赢得一场L2等级以上的战役,”他说道,“拿到一枚勇士勋章。”

勇士勋章是军团战役级别的个人最高嘉奖,我不记得普通大兵有这个资格获此殊荣。

“你拿到了吗?”我追问。

“嗯。”

“什么战役?”我刨根究底。

“三周前的南船岛阻击战。”他平静地说。

我认为自己听错了。

南船岛战役!上帝,那简直就是战神马尔斯降临,不,确切地说是一个营的马尔斯,外加一个丧心病狂的战地记者——得益于这位半张脸都被炸飞了仍坚持拍摄的疯子,我们这些躲在后方的家伙才能欣赏到那场让人浑身战栗的战斗。第七空降旅的标志是一个幻化成镰刀的“7”,意思是,只要敌人遇到了第七旅,就是遇到了死神。但这次的敌人并不好惹,对方也有精英部队,而且关键是——敌人有一个师。

追究原因已经意义不大,战争就是这样,经常挑战一下人类的理解极限。

第七旅的这个参战营必须在援军赶到之前守住阵地,任务简洁明了。

最后我方援军赶到,敌人撤退。战斗胜利。第七旅的这个营全军覆没。

不过,我盯着海格列斯,显然还是有少数人幸存了下来。

“我明白了。”我说。

“那就尽快为我办理手续吧。”

“你得的什么病?”我问道。

“什么?不,你想错了,我没有得什么绝症,”他回答,“我身体机能完好。”

“嗯。那为何要来这里?”至此,我把所有的原因都串起来了,只等他自己说出结果。

“我想离开这个时代。”他的双眼像突然之间蒙上了一层灰雾,变得不那么有神了。

“因为战争,是吗?可哪个时代又没有呢?”我反问道。

我真的很想知道答案,我向每一个前来申请冬眠的老兵问这个同样的问题——没错,海格列斯并不是个例,在他之前,我已经接待了上百位职业军人,这也正是我能一眼认出他们的原因。他们身强体壮,但是却失去了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动力。他们现在都沉睡在我身后那座庞大的水晶棺里,等待着某一天被唤醒。

他们对我提出的问题所给出的答案惊人地一致以至于我怀疑军营里的教官是不是在教授被俘后如何回答敌人的问题时把我的这条也当作模板给刻进他们那见鬼的脑壳了。

我希望海格列斯的回答能有点新意。

“一定会有。”相同的答案,相同的神态,甚至连语气都是一样的。

我没有再问关于资金的问题,钱对特种兵来说不算难题,他们有自个的办法。我为海格列斯签订了五十年的合同,然后递给他签写。

通常对于健康的申请者,此时我该做最后一番劝说,譬如“冷冻过程虽然安全但还称不上完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云云。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这完全是白费口舌,这群木头桩子简直就是铁石心肠,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后来我索性沉默是金,听之任之了。

不过,这次我那长期养成的“职业好奇心”还是迫使我多问了一个问题。

“你还差多长时间满退役期?”我假装随意。

“两周。”

三、母亲

把海格列斯安顿进“南极公寓”后的一段时间,我都显得无精打采,像是被告知欠了我一屁股债的家伙突然挂掉了一样,与大兵的一番谈话让我心里堵得慌。

这天下午,我在接待室里加班,突然响起两声怯怯的敲门声。

我不耐烦地说:“请进!”

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瘦小的女孩——不,一位年轻的母亲——她怀里抱着个样式奇特的睡袋,显然里面装的是婴儿。

她迈步前来,步伐显得有些虚弱;我再瞧了瞧她的脸庞,虽然清秀,但却与大多数来访者一样——面色苍白、焦虑过度。而且我推测她已很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因此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双目无神。

我赶紧请她坐下。

“先生,”她开口道,声音有些哑,“请务必救救我的孩子。”

“我会尽我所能。”我对如何回答她接下来的问题心里没底。

“我的孩子感染了列氏二号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列氏二号菌!

这是一种致病真菌,来自一颗彗星的慧尾尘埃,对抵抗力未发育成熟的动物幼崽具有极强的寄生性及长期的……侵蚀性,已知的案例显示,被感染的生物的最终死状是极其骇人的。

不过好在地球的臭氧层对这种真菌具有强杀伤力,目前列氏二号菌只能在空间站或者各种穿梭在宇宙的飞船内猖獗,另外南极上空还有个巨大的臭氧层空洞,这些菌类也得以在南极的冰盖上安家落户,但那里的低温迫使它们进入了休眠状态,暂时无所作为——感谢上帝仅仅把天窗开在南极!

“那你……是从飞船上来的?”我问道。

“对,我是英仙号随舰医疗团的一名护士。”她说。

英仙号是军队花巨资打造的四艘母舰之一,我方军事力量的象征。

“孩子是在舰上出生的?”我问完这个问题后立刻就后悔了,该死的“职业好奇心”!

“嗯……”她憔悴的脸上写满伤感、无奈以及其他的一些复杂情感,叫人不忍再多看一眼。

于是我没有再提关于孩子父亲的话题。

“……能让我看看你的孩子吗?”我问道。

她有些犹豫地答应了,把怀里的那个睡袋小心翼翼地递了过来——我这才发现睡袋原来是封闭的,内部有一套小型生命循环系统,大概是为了防止菌类扩散吧。

我以前曾看过被列氏二号菌感染的各种动物幼崽的影像,但没见过人类的——别误会,我的好奇心还没有这么变态——我仅仅是想知道,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生灵,如此顽强地承受苦痛。

尽管事先已做好心理准备,可襁褓里婴儿的模样还是给我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列氏二号菌是一种独特的真菌,地球的微生物学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类似的记载。这种真菌在寄生初期会表现出霉菌的某些特征,就像一些霉菌引起的皮肤癣之类,但通常霉菌的感染范围只是浅层的,列氏二号菌的致命之处就在于在初期症状之后便开始朝纵深扩展,造成深部感染(注4),这时它将不再具有外扩散性,而是转变为类似念珠菌(注5)的形态,完全进驻到宿主体内了,这可以称为中期;此后,便是长达数月的“晚期”,列氏二号菌会从内向外一点一点地啃噬掉所有机体,整个过程缓慢残酷却无法阻挡,直至宿主身体的每一处都布满菌丝。

最终,随着宿主被掏成一具空壳,这种微生物便吐出数以亿计的孢子,寻找下一个目标。

我盯着襁褓中的这个小生灵,托着他的手臂不觉有些颤抖。小家伙的身子包裹得很严实,只露出了脸部,我看到这张圆圆的脸上布满了一片一片的紫褐色菌群,甚至连眼睑处也有一块菌斑,只有耳垂下部还未被菌类覆盖,露出了婴儿本该有的白皙、细腻的皮肤。我不敢想象他的身体现在是什么样子。小家伙闭着眼睛,大概陷入了昏睡,我想这是好事,不然他该如何承受这巨大的痛苦!

我默默将睡袋还回去。

事实上,对于免疫系统发育完备的成年人来说,其自身抵抗力就足以把列氏二号菌挡在体外,最多受到浅层侵染;但对于免疫力缺乏的个体,尤其是幼儿来说,列氏二号菌不啻为一个末日杀手,一旦进入深部感染期,当前的任何医疗手段都将回天乏术。

我使劲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乱作一团思绪重新恢复条理。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问道:“我记得,对于这种病现在好像有个什么联合抗菌疗法,虽然对婴儿有一定副作用,但据说可以治愈。你没试试吗?”

“……试过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试过了……”

“没有效果吗?”

“太迟了!这种疗法要求必须在感染后的第一时间实施。而——”她说到这里有些激动,“在仅有的第一时间里,舰上的人们只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带着孩子返回地面,要么我留下,将孩子抛射(注6)……”说完便泣不成声了。

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我知道船员这么做也有其理由,到哪里就有哪里的规矩,发生这样一件事是会动摇军心的。其实允许她留下已算破例,大概是因为船上紧缺医护人员。

我等她的情绪渐渐平缓下来,然后说道:“小姐,我完全能理解你的感受,但恐怕我还是不得不劝你放弃。”

“为什么?”

“我能体会到你是多么爱你的孩子……可是,恕我直言,”该死,我的声音听起来一定像自动答录机那样空洞、僵硬,“列氏二号菌感染是绝症,小姐,这样做是……是没有意义的。”

“已经有足够多的家伙告诉我这些了。可你们不正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才成立这个机构的吗?”她倔强地说。

“没错,可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冷冻过程对人的体质也是个考验,我们并不敢保证你的孩子能挺过这一关。”我用略带遗憾的口吻说道。

“可这是最后的希望了,我再也找不到别的方法……”她仍在坚持。

“你付不起这笔钱的。”我终于摊牌了。

我不敢停顿,接着说下去:“小姐,我若猜得没错的话,你现在已经失业了吧?”

她面色严肃地回答道:“我知道费用是多少,我会全部付齐的。”

猛然间,我明白她打算如何凑齐这笔不菲的费用了。

器官买卖。

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里,人体器官成了黑市里最紧缺的货物,尽管不少器官已经实现了人工生产,但诸如肾脏、眼球或脊椎之类的“精密部件”还得依靠生体移植。

器官交易是非法的——但那些走私商可不在乎这些,器官买卖的利润太大了!况且传闻许多交易的源头就指向军方。

我把自己的推断告诉她,她终于默不作声了。

我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纤弱的女子,并在心里快速估算一番,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她若打算把这笔钱全部凑齐,差不多得卸下自己身上一半的零件——换言之,她不打算活了。

“这是为什么?”我问她,“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惊讶于为何要以这样一种方式去做一件希望不大的事情——以牺牲自己的方式?”

“因为他是我的孩子。”毫不迟疑的回答。

我知道,再劝她放弃已毫无可能。

于是,我起身走到她面前,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一张磁卡递给她:“这里面的钱不多,只够支付初次冷冻程序的费用。你现在最好先去找份工作——不管结果是成功还是失败,你都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

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愣住了。

但她还是接过了磁卡,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叹了口气,本想自嘲一下,自己傻乎乎地做了好事却连个谢字也没得到,却发觉双眼已经模糊。

四、金

后来,那个男婴还是没能经受住考验,夭折在冷冻舱里,我为此感到惋惜。但生活还得继续,所幸那位年轻的母亲并没有崩溃,而是在一家私人诊所重操旧业做起了护士,我为此感到欣慰。

那件事之后过了数月,某个周末,我像以往一样,加了一天的班然后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办公室,在走出大门时,一个人在身后叫了我一声,我回头一看,一个胖胖的家伙立在走廊里,我顿时喜上眉梢:“嗨,好久不见,金!”

他迎上来,朝我挥挥手:“去喝一杯怎么样?”

金是我学生时代的好友,这个胖子在数学以及材料物理方面表现出了极高的天赋以至于现在成了“新生”公司的首席研究员。

我这么形容他没有半点嫉妒的意思,相反,我很感激他,因为正是得益于他的帮助,我才能在这个动荡的年代里得到现在这份薪水还算不错的工作。

金建议我们去“蓝调”酒吧,我们以前经常去那儿。但我告诉他“蓝调”已经停业了,于是他只好跟着我穿过三条街区,来到一家名为“星期五”的小酒吧——这是这座城市里硕果仅存的供人消遣的场所之一。人们都在忙着与困境周旋,还有谁会有闲情逸致来这种地方?

小店灯光昏暗,到处散发着霉味。不过还好,这里有我们喜欢的朗姆酒。

我和金碰了一下杯子,笑着说道:“这儿的红朗姆(注7)兑水有点多,但总比没有强。”

“没错……”他慢慢晃动着杯子,眼睛盯着杯中摇曳的反光,若有所思。

“嘿,有什么有趣的消息没?”我问道。

“有趣的消息?你得先给我个关于‘有趣’的定义。外面的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变,可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同的。”

“呵呵,你整天躲在实验室里搞研究,自然对外界充耳不闻了。”我话中的意思其实是:羡慕死你了。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

“那是当然,像我这样的小职员、二等公民,怎么能想象得出大人物的生活呢?”我调侃道。金有个优点,就是你不管怎么开他玩笑,他也不会跟你计较。

难得的朋友。

他呷了口酒,然后说道:“其实我的确了解一些非常规消息,只是一直有所顾虑,没告诉你罢了。”

我一下来了精神:“哦,‘非常规’消息?说来听听!”

“‘新生’公司是政府的资产。”

“这是老掉牙的秘密了,伙计。”

“还没完呢,听我说,还记得公司条款里有这么一条吧:当局有权接管欠费用户。”

“当然记得。嘿,告诉我,那些倒霉蛋是不是被政府拿去当小白鼠了?”

“这不在咱们的讨论范围内,”金看了我两眼,表示不满,“我要告诉你的是,政府的干预还不止这些。”

“这话什么意思?”

“早在二十多前,政府就在这个庞大的生命维持系统内铺设了复杂的网络以及某种中继设备,当时我们都不清楚这些是做什么用的,”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直到最近才有了一点眉目,表明这种设备实际上是一种脑波协调器。”

“脑波协调器?”

“就是一种网络接口,简单来形容的话,算是脑电波的调制解调器吧。所有进入冬眠的大脑都会通过这玩意接入一个运算矩阵……”

“然后政府就可以把这个矩阵当作一台超级计算机使用了。”我接着他的话说道。

“……大致就是这样。”金点点头。

我突然觉得手里端的不是一杯酒,而是水银,好沉重,于是我把酒杯放到了吧台上。

“我原来以为思维活动也会随着冷冻而停止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金倒不怎么在意,他自顾自地说道:“以前我的看法也和你一样,但事实不是那样的,思维活动其实并未停止。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也正是他们依然存活的根据。”

“‘南极公寓’里的人们也会做梦,对吗?”我无力地问道。

“也许吧。”

“希望他们做的都是好梦。”

然后我们同时沉默了。

过了许久,金突然开口问道:“最近工作还顺利吧?”

我自嘲般笑笑:“顺利得不得了,最近来申请冬眠的人比过去翻了一倍。大概是由于冷冻费用的大幅下降吧——现在我明白原因了,一定是政府急需计算资源,迫不得已才来做这赔本买卖的。”

然后我又作出一副满怀愧疚的样子:“不过出于一种奇妙的动机,我一直都在努力劝退那些本不该来的顾客——公司要是知道的话,一定会立刻炒了我的鱿鱼的。哈哈!”

“那好,今天你可以试试能否再次劝退你的顾客。”金微笑地对我说。

我一愣:“什么意思?”

“我的辞呈已经递交了,接下来就准备去办理人工冬眠的相关手续。”

我感到血液涌向头部。

我站起身来,冲他嚷道:“金,你喝多了吧?”

金看了看手中的杯子:“没有啊,这才第二杯呢。”然后一仰脖把这杯棕红色的液体灌进肚子。

“那你耍什么酒疯?你给我解释一下!”我真想上去给这个杂种两脚。

“这种生活我受够了。无论如何我都想换个环境,就这么简单。”金仿佛还有什么话,但是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语无伦次地叫道:“你可以去别的地方啊!地球这么大。或者你也可以选择去月球、火星,甚至可以选择去土卫六(注8)!天啊,你怎么会产生把自己冻成僵尸的想法?”

“嘿,伙计,告诉我,你说的这些地方有区别吗?”金装出一副嘲弄人的表情。

我无言以对了,金说的没错,所有这些地方都是一样的。所有人类驻足的土地,现在都是一片焦土。可我仍不死心:“你是公司的首席科学家,冬眠系统的一项最大的瓶颈就是由你解决的,他们不会放人的。”

“得了吧,我只不过是偶然之间发现了反晶质(注9),换作别人也迟早可以找到的。让我这样与公司意志格格不入的家伙当上首席科学家简直是对公司的侮辱!”金有些愤懑地说,“公司根本就不需要我这样的人。放心吧,辞呈很快就会批下来的。”

“别忘了你刚刚说的‘脑波协调器’,难道你就不怕政府拿你的脑子去设计巡航导弹?”我别无他法,只好使出杀手锏。

“我不介意。”金冷冷地说道,“这个世界已经够疯狂了,多一枚巡航导弹也不会让它变得更糟。而且我已经研究过了,大脑一旦进入冬眠状态,思维活动就会潜入比深度睡眠更深的意识层面中,从而切断与外界相连的一切感官、知觉。换句话说,就算他们拿我的大脑去设计反物质武器,我也会浑然不觉的。”

我彻底无言以对,只好举起了杯子。

“干杯,”我说,“为我再一次的劝说失败。”

我们一直喝到打烊。金替我付了酒钱,作为答谢,我承诺会将他安排在地下最深处的区域。

他则醉醺醺地对我说:“别担心,我会做个好梦。”

五、南希

金是最后一个我所熟稔的人,现在他也离去了。我完全陷入了迷茫与无助。尽管每天面对着形形色色的人,在很多人身上都能找到曾经熟悉的身影,但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恐慌,因为我深深地意识到,已经没有人能陪我在昏暗的酒吧里推心置腹地谈论往事,也再没有人有耐心听我发牢骚或讲俏皮话了。

这可真是悲哀。

又一晚,我百无聊赖地走进“星期五”,向酒吧里唯一的老板兼店员唐要红朗姆,唐告诉我朗姆酒已经断货了,现在只有威士忌。

连朗姆酒都断货了,我绝望地想。

我只好要了杯加冰的威士忌,坐在那儿消磨时光。酒吧里的人数又比我上一次时来少了一些,这一家也快关门了吧。我居然有些幸灾乐祸。

这时嵌在墙上的电视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把目光转过去,那是晚间新闻,正简明扼要地报道一个城镇的沦陷。

我一看,呆住,那是我的家乡。

我的家乡沦陷了——再一次沦陷了。

然后我的思绪便不受控制地倒退到四十年前。

那时战争已经持续了十年,而我却觉得好戏才刚刚上演,因为我的职业是军火走私商。当然这个秘密得瞒着南希——我的妻子。

要是让心地善良的她知道了我在干这种营生,那事情就不好办了。我可以不要这个肥差,但绝不可以失去南希。

所以我作了种种努力让她相信我的工作是一名研究凝聚态燃料推进器的工程师——事实上我的确干过这个,不过在发现这份工作就算干一辈子也无法让我买得起两张去月球的船票时(当时战火还没有蔓延到太空,月球和火星以及开发中的土卫六还都是一片安宁的乐土),立即跳槽做起了军火买卖。

入了这一行,我才明白了“暴利”二字的含义——这里面的利润简直比器官买卖还要大!我发誓只要赚够了离开地球的钱,立刻金盆洗手,不再干这肮脏的勾当。

随着暴利而来的自然是风险,“用命换钱而不是拿钱买命”我们这一行印在脑子里的谶语。想赚大钱就得做大买卖,做大买卖就可能惹着大人物,要是惹着不该惹的人物了,结局可能会比较难看。所以我尽量不碰大宗交易,以免万一把事情搞砸了,导致第二天发现一颗血淋淋的马头撂在床上(注10)就不好收场了。

当然这么做也是为了南希,我对锦衣玉食的生活不感兴趣,我只想找个没有硝烟的地方,跟南希一块儿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然而即使只做小笔交易,死亡的威胁也从未远离,有好几次我都是虎口脱险,那一段刀口舔血的经历在数年之后忆起仍觉心惊胆战。不过好在这样的风险我顶住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几乎未曾赔过买卖,这让我很得意。

但是我不该大意。

女人的直觉是很强的,尤其是当她了解到凝聚态燃料推进器工程师的薪水并没有某些人吹嘘的那样高时。此外得益于我连续几晚拖着带伤的身体回家,更加激起了南希的不安。

于是她要我对她说实话。

我对她撒谎。

于是她哭着要我对她说实话。

我对她说了实话。

好吧你怎么评价我都无所谓,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在我意志最消沉的时候,南希是坚强而乐观的,她给了我从头再来的勇气;而在我斗志昂扬、意气风发的时候,她又变得小鸟依人、善解人意,让人觉得生活就像周日早晨的阳光一样美好。如果我让这样一位天使般的女孩伤心了,那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向她发誓从此洗手不干了、再也不干了。她这才原谅了我。

可问题是,我手上还有一单买卖没有完成,我必须把这最后一票送出去,不然就该有人来找我麻烦了。

我已经答应过南希退出这行,但无论如何这个句号得划上。因此第二天我借口去找新工作,便匆匆出门赶往另一个城市,那里是预先定好的交易地点。

交易出奇地顺利。

我收到钱后,觉得数年来一直悬在头上的那把利剑终于取下来了,一切焦虑、不安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生活了,我想,攒的钱也差不多了,只要再找份正当的工作干上几年,就可以和南希一同去月球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甚至开始盘算着是否继续做我的工程师。

一天之后,在离城镇只有20公里的地方,我被军方拦下,并被告知,城镇沦陷了。

我顿时呆住,这打击来的太突然,我完全无法接受。

然后他们又说,出于某种报复目的,敌人并未占领此城,而是把整座城变成了墓地——狗娘养的使用了神经毒气弹。

我不顾劝阻与警告,发疯般地赶向城镇。

毒气已经随风飘散,镇上所有的房屋也都完好无损,但整个城镇却是死一般的寂静。我无暇顾及这些,一头冲进自己的家,失魂落魄地来到卧室——没人。

厨房——没人。

会客厅——没人。

盥洗室——没人。

整栋房屋包括地下室、车库,居然都找不到南希的身影。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急忙跑进地下室,来到最里边的一个隔间——那儿有我和南希一起建造的一个小型防空洞。我吃力地拉开灌了铅的密封门,看到南希躺在地上。

聪明的女孩。她一定是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想到了这里。

只是不知道在进入这防空洞之前,她吸入了多少致命的毒气?

别离开我,亲爱的,千万别离开我。我默默地祈祷着,把她轻轻地抱起。

还有脉搏。

我像头发疯的狮子一般把南希载到最近一座城市的医院里,并立即推进手术室。时间不长,医生出来对我说,尽管我妻子及时躲进了防空洞,但仍有少量毒气进入了她体内,并且不可逆地损伤了她的中枢神经系统,另外伤害她的神经毒气是一种新型制剂,暂无应对疗法。鉴于南希已经开始表现出来一些高危症状,他们已为她准备了一套生命维持装置。

我知道这仅仅只能延缓死亡的到来。

我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最后,医生建议我可以去首府碰碰运气,兴许那儿的医疗技术能挽救南希。但又暗示我最好抓紧点,因为她的时间不多了。

我的大脑早已是一片空白,但我绝不会眼看着我的妻子死去。

把她在车内安置好后,我便一脚油门踩到底,驱车前往首府——也就是“新生”总部所在地。

一路上,南希始终深陷昏迷当中。但竟然有一次她醒了过来,睁开了双眼,但那双眼睛的瞳孔却是放大的,我知道她已经感觉不到光强了。我伏在她耳边,缓慢而坚定地说,我会救你回来的,宝贝,坚持住。然后,我看到一滴泪珠从她脸颊划过。

接下来的日子,南希的症状一天比一天恶化。

当我争分夺秒地赶到医院时,南希的主要脏器已经出现衰竭,而呼吸则只能依靠呼吸机来维持。医生终于还是坦白告诉我,抢救成功的可能性为零——对此他们表示抱歉。

但是接下来,他们提到了人工冬眠,并称这是最后能挽救南希的办法。兴许不久之后的医疗技术能将她挽救。

我别无它法。

看着南希被推进冷冻室,我整个人也仿佛正一点一点地沉入冰湖湖底,寒冷、压抑、惶遽、无助。

但我并未绝望,我宁愿相信那个医生的话,我愿意相信,在不远的将来,我的南希就会苏醒。

随后,我就去报名参军,我不知那是出于怎样的一种复杂心理,或许不单单是为了复仇。

可我显然低估了战场的残酷。

第一场战斗我就被打成重伤,这让我彻底见识了战争的真实面目,同时深深地意识到生命的脆弱。

伤愈后,我亟需一份有固定收入的工作——“新生”公司的冷冻费用昂贵,我的所有积蓄也只够维持数年而已。碰巧这时,我发现同窗好友金居然是这家公司的首席研究员,于是恳请他为我在公司谋一份差事。

这样,我就能天天守着她了。

杯中的威士忌已剩不多,闪烁着斑驳的光晕,看上去面目可憎。于是我懊恼地将它们灌进喉咙,感觉好些了。

酒吧又该打烊了。我付了酒钱,向唐道晚安。

走在冷清寥落的街头,常常给人一种万念俱灰的错觉。我无力地想,四十年过去,战火都烧到见鬼的火星上去了,但还是没人能救得了我的南希,这个世界真荒谬。

“我们都是将逝者。”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在“星期五”里,金对我说的一段话,“你、我、我们这个时代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躺在冰棺里的家伙——我们正在死去!”他决绝地说,“在这个时代,已经找不到任何让生命为之存在的理由。”

可是,我对自己说道,人们仍在挣扎地活着,这就是希望,不是吗?

那些进入冰棺的人,他们的灵魂不也正是为了一个飘渺的希望而不忍离去吗?

思绪至此,突然产生了一阵难以名状的感伤,这感觉是如此的似曾相识仿佛许久以前仰望夜空时看到的一颗流星划过。

于是我闭上双眼,在这微凉的夜风里,等它慢慢将我融化。


注1:赫拉克勒斯:希腊神话中的伟大勇士,罗马名为海格列斯,完成了12件艰巨的任务。

注2:伊万o巴甫洛夫:俄国生理学家、心理学家,条件反射定律的发现者。

注3:某些芯片制造的时间标记是以周为步进的。

注4:深部感染:医学名词,指微生物深入体内的感染,主要侵犯内脏器官,引起组织炎症、坏死等。

注5:念珠菌:一类单细胞真菌,大小如红细胞或略大,因其形态类似念珠而得名。

注6:抛射:常见于科幻作品,指的是把人体在无生命维持系统的状态下送入太空。

注7:红朗姆:又名黑朗姆,朗姆酒的一类,在生产过程中需加入一定的香料汁液或焦糖调色剂,因其颜色呈棕红而得名。

注8:土卫六:又名泰坦,土星的第六颗卫星,是目前已知的太阳系内唯一拥有大气层的卫星。

注9:反晶质:一种假想物质,用来防止晶体的形成,从而避免细胞在结晶时破裂。

注10:经典影片《教父》中的情节,这里指触怒了不该触怒的人,从而受到了性命威胁。

Advertisements
  1. No trackbacks yet.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

%d 博主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