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坠落

      前一段有人问我你看的第一篇科幻小说是谁写的,我想了半天也没想起那个人名,只是,那篇我记忆中的第一篇科幻的情节是如此的令人印象深刻以至于在我幼小的心灵上投下了不可名状的阴影——就是这篇大卫·赫尔的《天幕坠落》,很不可思议,在那种嘛事不懂的年纪,居然会被一篇看似悲剧的文章打动——如今看来,便有了种意味深长的错觉。

 

天幕坠落

(一)

妈妈病倒不久,爸爸就失业了。他常常呆在家里,开始还早早起床,不等我和姐姐米兰达上学就穿戴整齐,出门了。可是,过了不到一个月,他就变得不修边幅,睡懒觉了。我们下午放学回家,总是看见他只穿着裤衩,仰卧在起居室的睡椅上,满身黑红相间的彩纹,呈棋盘方格状,衬以苍白的皮肤,绚丽夺目。爸爸对他的文身感到自豪,可我和姐姐却看不顺眼。爸爸在我们这个年纪可棒极了,他说,简直不明白我们怎么变得这么少年老成。
“嘿,小家伙,”他招呼我们,“瞧一瞧这个。”
我们脱下帽子,在毛巾上擦掉脸上的油膏,走过去看个究竟。爸爸正在看电视7频道,这是“遮阳天幕计划”实况转播。只见镜头聚焦在一叶小舟上,在黑茫茫的天空背景下,小艇犹如一个银色的亮点,尾部仿若蜘蛛吐丝,喷出一丝双分子线。一和真空接触,双分子线立即扩展千倍,形成一张巨大的七彩薄膜,继而组成围绕地球的巨伞的一小部分,遮蔽世界免受太阳紫外线的辐射。“妙极了,”爸爸叫了起来,他一直是个科技迷,“瞧吧,孩子们,人们在创造历史。”
“另找时间看好吗,爸爸?”姐姐说。
我跟着姐姐走出起居室,来到妈妈的画室。妈妈正坐在电脑前,一只手握笔在荧光屏上轻轻地画来画去,另一只手在键盘上输入色彩与纹路,一幅栩栩如生的山水画图像便跃然屏上。我们默默地观看她将图像移植在杂志上,她专门为这家杂志配画。最后,她注意到我俩了。也许是因为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开心相聚在一起,也就是说,在我们得知她病得有多严重前的最后一次幸福的相聚,所以,对当时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她的头发透过睡帽,蓬松地围住脸,嫣然微笑,上嘴唇挂满了细小的汗珠。她伸出两臂,做出拥抱姿态,说:“抱一抱。”
随后,我们姐弟俩坐下来做功课。作业不做完不准出去玩,而且不到傍晚,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呆在家里。这还不行,我们出门前妈妈一定要我们戴上帽子、手套、太阳镜,并且在脸上涂满油膏。五分钟后,我们慌慌张张地跑过坚硬干燥的地面,躲躲闪闪地穿过荒芜的枯树林,来到公园里。我们的小伙伴们大都住在城市地下,因此,通常我们都是在西部中心花园侧第72号大街地铁站自动扶梯口同他们碰头。有时候,小伙伴们取笑我们住在地面,但姐姐几句话就把他们打哑了。
“爸爸说遮阳幕工程一完工,那时候人人都想回到地面上来,”她以12岁女孩子的自信心说得可坚决了,“毕竟,谁想住在又黑又旧的洞子里呢?”
“并不黑。”杰米恩说。
“反正,肯定是洞子。谁敢说不是?”
姐姐不容争辩,通常也没有人跟她争个输赢。很多时候她还是孩子王呢,带领大家捉迷藏,玩打仗游戏,跑遍公园废墟,直玩到黑夜来临,我们才依依不舍地回家。清晨,天不亮我们就要上学去,以避免晨光照射,而且上课前很久就到了学校,因为姐姐是义务交通员,负责将孩子们尽快地护送进装有百叶窗的教学大楼里。我真羡慕她那一身打扮:护臂铠甲、头盔、太阳镜,决心将来读六年级时自己也挣一套来神气神气。
那天下午,我们一踏进家门,就感觉到出了什么事情。电视关着,妈妈没有在画室作画,而是在厨房里与爸爸窃窃私语。我们总觉得情况不对头,但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吃晚饭时,开始父母还同往常一样,向我们问这问那,递给我们豆腐、植物蛋白菜肴吃,可是,他们却没有胃口,很快就连样子也不装了,默默地坐在我们对面。大多数时间我都盯着自己的盘子,但还是忍不住瞧父母几眼,妈妈的眼圈发红,爸爸不住地眨眼睛,似乎想吃掉泪水。终于,姐姐打破了沉默。
“我想,咱们家对秘密是有规矩的。”她说。
最终还是爸爸回答了。“孩子们,有坏消息给你们,”他说,“你们还记得妈妈上周去医院检查吗?医生作了几项检验,今天上午电话告诉了我们结果。”
“妈妈得了流感吗?”我问。
妈妈笑了笑,握住我的手,说:“不是的,宝贝。恐怕我得了癌症。”
我们不必问妈妈癌症是啥病,她患的是哪种癌,因为自从我们到了可以独自出门的年龄以来,父母就一直训练我们防止这种疾病。姐姐说:
“可是您总是很小心的,妈妈。每次出门你都戴了帽子、太阳镜的。”
“这我知道,亲爱的,但你要知道,我们小时候哪里知道这些。我们不懂什么臭氧层枯竭,也不懂什么紫外线,也不懂如果不小心太阳光会有多么厉害。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在暑假期间好几次给太阳晒起水泡。太阳就这么毒辣。你们小时候要是给太阳晒凶了,长大后就可能得皮肤癌,假如你们的皮肤和我们一样白嫩,而且你们的遗传基因对皮肤癌缺乏免疫力,那就更容易得了。”
“妈妈会死吗?”我问。
这次她没有笑。“我也不知道,宝贝,”她说,“咱们得等着瞧。”
在以后几个星期里,我和姐姐才得知问题并不出在医疗技术,当时的医术几乎什么病都能治疗。通常,采用一种基因培育出来的病毒治疗,就足以在皮肤癌转移前,甚至在妈妈的病情开始扩散时治愈。即使这种治疗失效,用激光照射或动外科手术,一般也能治疗皮肤癌。不,问题出在钱上面,父母都没有享受医疗保险。妈妈一直是个自由撰稿人,全靠爸爸的医疗保险金治病。可是,爸爸丢了饭碗,同时也丢了医疗保险。
姐姐比我懂事得多。有时候深夜里,我听见她在上铺(我睡下铺)轻声哭泣,但当我一问她怎么啦,她总是气冲冲地要我闭嘴。我太年幼了,不大懂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只相信一切事情到头来都会好的,不明白妈妈一下子瘦得皮包骨头,这和她生病有什么联系。近来,爸爸大变了,老是喝得醉醺醺的,一醉就倒在睡椅上,呼呼大睡。有时候,我想叫醒爸爸,可是雷都打不醒他。
“别管他,”姐姐嘘一声,“他喝醉了。”
“爸爸没有醉,”我说,“他是睡着了。”
“不,他确实醉了。你知道他为啥丢掉工作的吗?”
“因为老板不喜欢他,他们吵过架。”
“不是,傻东西。我听过他和妈妈谈话,他是喝醉了酒上班才给开销的。酒把他害了,他再也找不到工作了。我们现在没有了医疗保险,全是他的过错。妈妈快要病死了,也是他的过错。”
到那时候,姐姐真的恨起爸爸来。她很少理睬爸爸,而且一开口,就数落他的文身多么丑,他的玩笑多么无聊,他失业后长得多么肥胖。姐姐主动照顾妈妈,给妈妈端茶递水喂药,呆在床边朗读妈妈喜爱的维多利亚小说给妈妈听,一读就是几个小时。她不让爸爸搭手,爸爸一插手帮忙,她就狠狠地瞪他几眼,他只好退到起居室里,整夜抽烟,看电视播放遮阳天幕建设工程的缓慢进展,有时候在凌晨我还发现他仍然呆在那里。

(二)
一天放学后,我呆在咖啡馆里,等姐姐完成义务交通员的职责。平时,别的孩子离开后我们就立即回家,但这次她却带我往另一个方向走。我跟在姐姐后面,沿着凉篷和楼房的悬吊部分来到商业区,那里街两面屋顶都搭有厚实的塑料板,我们再也不必躲避阳光,可以在人行道中心行走了。终于,我们来到东60号大街的一家商店,招牌上写着:“人体器官商店:收售器官。”
姐姐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我们走进一个摆设零乱的地方,墙边立着一排排冰箱,冰箱的冰冷的金属表面上水珠晶莹,宛若散落的一粒粒小宝石。冰箱外壳透明,清晰可见里面装着各种肢体和神秘的器官,悬浮在保护液里。进门的正对面是一张服务台,后面坐着一位胖老头,生了一双多色的眼睛。他放下手中的报纸,说: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小姐?是买还是卖?”
连我都听出了老头在开玩笑,但姐姐却当真了。“也许要买也要卖。”她挺认真地说。说着,她就脱下卡克大衣,递给我,接着卷起袖子,手臂放在柜台上。“能卖多少钱?”她问道。
老头装着考虑她的要求,很在行地检查她的手、臂、手指、手掌、肘关节、肩膀,研究皮肤下面的骨头、经络,后又用微型超声波扫描器扫描。“很好,”老头最后说,“只是小了些。我们得放在液体缸里养一段时间,你要知道目前还不需要这么娇小的。”“说一说价吧。”老头稍停片刻,闭上蓝眼睛沉思一会儿,又凝视着棕色天花板。“2万2千美元,”他给价了,“我给你2万2千元现金,再不然我付2万7千元的信用卡。你不是提过想买些什么吗?”
“是的,”姐姐回答,“皮肤。”
“哦,是皮肤。皮肤可贵了,亲爱的。这些日子,人人都想要皮肤,是因为太阳的缘故,这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
“你是想要一、二码大的皮肤,还是全身的皮肤?”
“我想要够一个成人全身的皮肤。”
“哦,哦,成人全身的皮肤。是大个子还是小个子?”
“比我大,但大不了多少。这儿,这儿除外。”姐姐指着她的胸部和臀部比划。
“我明白了,你需要的是八号尺寸,小姐。这个尺码一般要卖13万5千元,不过,既然你有卖有买,我就优惠你,只收10万元。你觉得怎么样?这么划算的生意哪里去找?”
“是10万元吗?”姐姐重复道。
“这当然不包括手术费。通常,手术费另收4千元,我是指植皮。不过,截除手术免费。当然,信用卡也好,医疗保险金也好,我们都收。”
姐姐仍不相信。“我就是连手脚都卖给你,也不够买全张皮肤,是吗?”
“没错。我说过,这些日子皮肤紧缺,很难收购到。无论是谁,进来卖给我们一个手指,或一颗牙齿,或一只肾,几个小时后就走出去了,没事。皮肤可不同,就和心脏一样,会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那么,我全身卖多少钱?”姐姐问道。
“目前的行情是10万5千元。”
“我简直搞不懂,”姐姐叫起来,“我如果卖出全部身体,你才只出10万5千元的价。可是,我只是买皮肤,就要花13万5千元,还外加4千元的手术费。太不公平了!”
“这是做生意,亲爱的,市场有市场的规则。规则又不是我制定的,我只是办事人员。”
姐姐的脸涨得通红,我还以为她会发火,或大哭一场。然而她镇定下来,平静地放下衣袖。“打扰您了。”她说着便从我手中接过卡克大衣,牵起我的手,我俩转身就走。
“等一下,小姐。”
我们回过头来。“什么事?”姐姐问道。
老头用手势示意我俩回到柜台去。他问:“你有亲人病得很重,是吗?”
“是妈妈。”姐姐哭起来了,我也跟着哭了。老头说:“她得了癌症,你们家却没有医疗保险,是这样的吗?”
姐姐点了点头:“医院不收妈妈。没有医疗保险不收,只是给她开了些治不了病的止痛药。妈妈会死的。”
“所以,你想帮助她。你真勇敢,不过,我不得不说实话,即使你出于对母亲的爱,愿意出卖你的全部身体,即使卖的钱足够买她需要的皮肤,也有问题。你多大年龄,亲爱的?12岁?13岁?哪怕是卖身体最微小的部分,卖一个小脚趾或一个小手指,你都至少得满18岁才行,这是法律。明白了吧,你真的是爱莫能助。有什么办法呢?我知道你不好受,不过慢慢你就会明白的。”

(三)
以后几个星期,妈妈已经病入膏盲了,成天昏睡,只是偶尔醒来咽几口姐姐做的磷虾汤,吞几颗止痛片。她卧床不起,最后一次离开床是爸爸抱她的。那是在她逝世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六月的一个星期六晚上。爸爸决定全家聚餐一次,叫我和姐姐去商店想吃啥就买啥。我们满载而归,什么田鼠煎饼啦、热狗啦、面包啦、豆腐干啦、甜饼啦、红薯啦、卷心菜丝啦。爸爸将妈妈轻轻地搂在怀抱里,我们跟着他爬上楼梯来到阁楼。
爸爸点燃了小炭炉,并为妈妈准备了一个地方,铺上毛毯,堆上枕头作靠背。姐姐做饭菜,父母手握手地呆在一块,我呢,在屋顶乱摸乱动,搅起曾经栖息在水塔下面的鸽子的尸骨,又沿着生满锈的金属梯爬上水塔。登高望远,景色迷人。黄昏暮色中,日光穿越城市,穿越枯干的哈得逊河,干裂开口的巨大河床只有一股涓涓细流,两岸绝壁直耸云霄。对面,高楼林立,沐浴在落日的余辉里,仿若海市蜃楼,高楼之间透明塑料护膜五彩斑斓,艳如圣诞节礼物的包装。
妈妈几乎没吃什么,却笑得很开心。我和姐姐平时少沾油荤,馋坏了,这次肚子胀得鼓鼓的。饭后,爸爸将炭炉子和残羹剩菜端到楼下去。他兴冲冲地回到楼上来,连妈妈对他的注视都没有注意到。只见他挥臂伸向夜空。“瞧,孩子们,”他叫道,“你们现在还看不见,但它就在那儿。”
“什么东西,爸爸?”我问道。
“遮阳幕,儿子,是遮阳幕。快完工了,有好几百万平方英里大,再过两三周就完工了。听说,紫外线已经下降了百分之二,不久,你们就可以白天出门了,再也用不着戴帽子、太阳镜、手套,也不会全身涂得油腻腻的了,就像妈妈和我小时那样自由自在的,树木又会长起来的,还有青草、松鼠、青蛙、鹿子、浣熊,动物都是野生的,不是关在动物园的。人人都会又重新住到地面上来,不仅仅是我们这些人。你们等着瞧吧,一切都会像过去一样。”
爸爸描绘的前景令我神往,姐姐却勃然大怒。
“我不听你的!”她吼叫道,“你喝醉了。我知道你在楼下干什么鬼名堂,我闻到了你身上的酒味。你喝醉了说酒话,吹得天花乱坠,谁又在乎呢?谁在乎那鬼东西遮阳幕呢?你懂道理吗?妈妈等不到那一天了,这是你的过错。”
姐姐泣不成声,身子猛烈地颤抖,我真怕她会倒下的。爸爸默不做声,木然呆立,望着我们。他刚才谈论遮阳幕时脸上神采飞扬,此时却顿然消失,脸色死一般苍白。最后,他走开了。
“拥抱我吧。”
妈妈全身都在疼痛,我们只好小心翼翼地拥抱她。我的头靠在妈妈的胸前,能够感觉到她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孩子们,”她说,“我想要你们理解爸爸。爸爸和我一样也有病,你们看不出来,但病却是实实在在的,如同高在天空的遮阳幕。他一直在努力恢复健康,但都失败了。他在很久以前,甚至在生你们之前就得病了。我以为我能帮助他康复,可是,光凭爱情是治不了病的。健康来自别处,也许来自人自身,也许来自上帝,我也不知道。知人要知心。你们的父亲是好人,他让我开心的时候多,伤心的时候少。他爱你们是全心全意的,为了你们,为了我,做什么都愿意,这才是最重要的。答应我,我去后你们要爱他。”
“是的,妈妈。”我说。
“米兰达呢?答应我你会谅解他的。”
“是的,妈妈。”她终于答应了。可是,夜里我刚要入睡,便听见她在上铺喃喃自语,轻轻地反复念两个字:
“我不,我不。”

(四)
星期四,我们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妈妈去世了。至少那天下午,姐姐忘记了对爸爸的憎恨。我们三人一块躺在妈妈睡过的床上,偎依在妈妈生病期间留在床单上的印记里,多闻一闻妈妈残留的香水味,抚摸妈妈躺过的床单,温暖过妈妈的毛毯,还有妈妈掉在枕头上的几丝头发。妈妈生前希望土葬,但当时不准。于是,星期六爸爸从火葬场捧回妈妈的骨灰,我们将骨灰盒带到乔治·华盛顿大桥,走到桥的中央。桥下面很低很低的地方,淌着哈得逊河的涓涓细流。
夕阳西沉,晚霞满天,犹如调色板绚丽多彩,布满红色、枯黄色和金色的线条。极目远眺,隐约可见几英里外正在退潮的大海,暮色苍茫,微光闪烁。爸爸似乎不愿意放弃骨灰盒,但最后还是递给了姐姐。姐姐也是久久地捧着骨灰盒,迟疑再三才交给了我。那东西太小了,我简直不相信竟装下了妈妈,不过,我不想打开看个究竟。我端详了骨灰盒好一会儿,不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还给了姐姐。爸爸点头示意,姐姐便将盒子抛过桥栏杆,骨灰盒在空中滚了几下,转了几转,愈落愈快,转眼就击到水面,溅起细微的浪花,随即沉入河底。
我们不知呆立了多久,一直望着下面的水流。终于,我抬起头来。
“爸爸,那是什么?”
“哦,上帝。”
“那是什么,爸爸?”
爸爸没有吭声。
我们身后,桥上的交通,主要是州与州之间过往的卡车,全都陷于了停顿,人们都下车来观看。
从遥远的地平线到头顶上空,从四面八方,天空充满了躁动。在高高的天空,可能在大气层边缘,一条条亮丽的巨大彩带漫卷、飘扬、扫动,多么神奇,多么美丽!我兴高采烈,没有注意到周围大人们的表情。没人说话。巨大的遮阳天幕缓缓地降落,愈来愈大,也愈发奇美,五彩缤纷,在外层空间蠕动,犹如一个有生命的庞然大物,笨重而又轻柔地落向大地。不一会儿,连晚霞的高空卷云也给遮蔽了。天幕还在降落,遮天蔽日,笼罩世界,这壮观亘古未有。突然,有人叫起来,我一惊,原来是爸爸。
我吓坏了,走到爸爸跟前,脸靠着他。“出了什么事了,爸爸?”我问道。
“是遮阳幕,儿子,”他回答道,“遮阳幕落下了。”
“为什么,爸爸?出了什么岔子?”
这是人人都想知道的问题。附近一位卡车女司机,走回驾驶室,拧开收音机,让车门开着,以便我们大家都能听见。尽管有干扰声,很快大家还是听清楚了事件的来龙去脉。原来一场太阳能风暴经过百年甚至千年的热能积蓄,突然释放,威力之猛,超过人类的预测,更远远超过遮阳幕的防护装置能力。太阳光的凶猛辐射摧毁了遮阳幕的控制系统,将它扯出其运行轨道,驱使到大气层里,正如我们所目睹的,四分五裂碎成大得不可思议的彩色纸条。部分碎片相互摩擦起火,团团火焰忽燃忽熄。碎片向我们徐徐地降落,裹挟着云团,愈显浩大,乃至于遮盖了整个天空。
十万英尺,五千英尺,五百英尺,我的脖子都望痛了。
“完蛋了。”爸爸悄声低语。
“什么,爸爸?”我问,“你说什么?”
爸爸没有回答。我又抬头仰望,只见离我们最近的一块遮阳幕碎片,恐怕有曼哈顿那么大,刚刚落在悬塔顶上。薄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双分子薄膜被金属塔体绊了一下,转瞬又无声地飘忽,继续下落,沿着缆绳静静地向地球滑行。爸爸抓住我和姐姐,用身体挡住我们,其实毫无必要。当遮阳幕接触到我们时,我们仅感觉到一种转瞬即逝的张力,随即遮阳幕被自身的重量撕裂,宛若极轻柔的肥皂薄膜在我们周围漫舞。
我举目四望,目之所及,从布朗克斯郊区到大西洋城,从新泽西州到华盛顿山,整个世界都被笼罩了。
我弯腰想拾起一块遮阳幕碎片,但它太柔软,一摸就皱了。
人们纷纷回到车上,开车走了。爸爸牵着我们的手,沿着大桥走回家去,踏碎脚下薄薄的纤维,在身后留下一条清晰的足迹。
“喂,就是那东西,孩子。”爸爸说。
“是什么?”我问。
“还记得我讲的吧,儿子,遮阳幕是我们最后的机会。现在,事情糟了。不久,甚至连空气都要污染,我们将再也不敢在户外呼吸了。因为阳光强烈,万物不生长,空气得不到补充,我也说不准我们的命运将会如何。也许,你们的母亲是幸运的。”
姐姐挣脱爸爸的手。“你怎么说出这种话?”她吼道,“我恨你,爸爸。我巴不得你死掉,妈妈活着,我听不得你成天胡说那讨厌的遮阳幕。它落下了,我反倒高兴。”
那天晚上,爸爸喝醉了,星期天他又醉了整整一天。星期一,他有了好消息。
爸爸讲,一家专门替没有留下遗嘱的死者查找其亲属下落的公司联系上了他。原来,他有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姨婆。姨婆死后留下一大块房地产,其中一部分用来付给公司查寻他的费用,剩下的足够我们迁房,并过一段舒服日子。三周后,搬家公司开车来将我们的家具搬到地下城堡。爸爸、姐姐和我乘72号电梯下到地铁的深度,进入下面的住宅区。
以前,我当然来过这儿找小伙伴玩,但现在也许是因为我要在这儿住下去的缘故,一切都显得异常,有点吓人。长长的走廊,虽然灯光明亮,却拖着阴影,过往行人也显得古怪,通风机嗡嗡地响,小电车呜呜地叫,烦得我头脑发胀。爸爸买的公寓在37层,两间一套。听说我们的几个同学都住得不远,我正好乐于去玩耍。不到一个星期,我和姐姐对过去住在地上的日子都忘在脑后了。我们仍然到地面去上学,晚上出门到公园去玩,在遮阳幕的残片上奔跑,由于日晒风吹,遮阳幕慢慢地化为尘土。不过,大多数时间我们是在地下城度过的。

(五)
后来,爸爸告诉我们他要出远门,他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是在南极,”那天晚上他说,“我将在大陆架下面的海底石油钻机上干活。有一个问题,就是不准带家属,不过,我已经作了安排。银行将每月为你们提供充裕的生活费,并且支付你们的水、电、气费。至于房子,你们不用担心,另外,我还雇了一位妇女和你们作伴。我签了两年的工作合同,中间没有休假,因此,我要去很久才回家。儿子,你可要做好孩子,听姐姐的话。”
“好的,爸爸。”
“米兰达,家里的事全靠你了。你已是大姑娘了,答应我好吗?”
“我答应,父亲。”
“咱们吻别吧。”
姐姐不肯。从此,我们再也没有见到爸爸了。
头几个月里,爸爸偶尔来信,也许正因为来信稀少,我们没有注意到信中内容与我们写给他的内容是各说各的。两年过去了,爸爸来信说他又签了一个两年的合同。以后又收到两封这样的信,后来爸爸就杳无音信了。爸爸离家时专门为我们租了一个邮箱,因为他在海底钻机工作时常流动,没有固定地址。可是,我们寄给该邮箱的信全部原封不动地退回了。姐姐已经上了大学,她说爸爸的做法简直不负责,完全是发酒疯,她断定爸爸又给辞退了。姐姐对爸爸依然怀着深深的怨恨。
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不过,我倒是知道,爸爸关于没有遮阳幕世界的命运的话不幸言中了。到了我念大学,姐姐读研究生的时候,这个世界变得不适合居住了。地下城的每一入口都设有空气闭锁室,凡未带独立的供氧系统者不得入内。太阳光特别毒辣,哪怕只晒一会儿都有危险。大江小河湖泊都干涸了,海洋也在萎缩,新鲜干净水已成为往日的回忆。千百万人,其中大都是穷人,或死于太阳光辐射,或死于窒息,或死于口渴,或死于暴动骚乱,因为地下城人满为患,容不下那么多人。
我和姐姐总算幸存下来,居住在地下城。

(六)
不久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了解到关于爸爸的真相。那是一个清晨,我在游泳馆游泳。
我游完了习惯性的20圈后,刚刚起池上岸,突然瞧见某种亮光一闪,颜色黑红相间,呈方格状,分外眼熟。
我用毛巾擦干身子,向我注意到的那位男子走去。他五十多岁光景,估计是个商人,但由于他只穿着游泳裤,看不出他的来历。我自我介绍一番,然后说:
“我忍不住瞧你的文身,花纹真奇特。”
“你喜欢吗?”
“那当然。”
“那么,至少还有人喜欢,可我自己却受不了。”
“怎么会呢……?”
“当时我是迫不得已呀。他们来推销人体全身器官。你要知道,我急需皮肤,而又没有现存的货。多年来,我一直想把文身弄掉,可就是没有办法。也许,我会慢慢喜欢上的。周围一带这种花纹图案并不多见,是吧?”
“是的。”我回答。
我豁然醒悟,原来根本就没有死时没留下遗嘱的神秘、富有的姨婆,至于远在南极的海下工作也纯属子虚乌有。事情真相很简单,有关材料文件是现存的。我根据材料线索追溯到十六年前,又通过律师,并以种种巧妙的借口,在一家商行找到了爸爸的一份售货单。爸爸没有凑到足够的钱救妈妈的命,不过,他卖的15万美元却足够给我们在地下城买一小套住房,并在我们长大成人前给我们提供生活费。
妈妈说对了,爸爸对我们确实是一片爱心。他牺牲自己的肺来爱,自己的腺来爱,自己的皮肤来爱。
我仍然拿不准是否应该告诉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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