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不哭

迈克尔·雷斯尼克,一个很多人都不熟悉的名字,没阿翁大气,没海因莱茵绚丽,缺少克拉克的诡异,也没有吉布森的锋锐,却有着SF这种体裁少有的温情与感动,像晶体管的零漂,在冰冷的世界里,在若有似无的背景噪音中,游丝般飘着哀伤却温暖的旋律……

人家管我们叫挖坟头的,可我们不是。
我们劫掠过去,把找到的东西送给现在。这才是我们做的事。我们前往过去的星球、被废弃的地方,那些再也没人想要的世界,搜集一切我们觉得能在巨大的收藏品市场卖钱的东西。想要个七百年前的记时器?一千年前的老床?一本实实在在印刷出来的书?填张订货单,迟早我们会找到的。
我们时不时能发笔大财,一般情况下都能赚钱,偶尔也会不亏不赚。我们只在一个世界上赔了钱。我至今还记得那个世界:绿柳。其实,整个该死的星球既不绿,也没有柳。
那里只有一个机器人。我们发现了他,我和那个巴洛尼人在一间谷仓里找到的,半埋在一堆古代电脑部件和变种奶牛自动食槽下面。
当时我们正翻着那一大堆破烂,一边扔开大多数废物,一边捉摸这些东西到底有没有市场。这时从门口射进一缕阳光,反射在当作眼睛的棱镜上。
     “喂,瞧我在这儿发现了什么?”我说,“搭把手,把它刨出来。”
在他站的地方有个杂物架,比他高出几英尺。架子塌下来时相当于把他埋在下面了。他的一条腿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毫无表情的脸上蒙了厚厚一层蜘蛛网。巴洛尼人笨拙地走过来(有三条腿时,你行动优美不了),打量着那个机器人。
     “有意思。”他说。只要能用单词说清意思,此人从来不吐整句子,为此常把我惹得火冒三丈。
     “咱们的花销有他就抵得过了。先把他归置归置,弄活动起来。”我说。
     “人形机器人。”巴洛尼人指出。
     “没错。几百年前,我们还在依照自己的形象造机器人呢。”
     “不实用。”
     “少唠叨你那些实用不实用的理论了。”我说,“先把他刨出来再说。”
     “为什么?”
一眼就明白的事,可这些巴洛尼人就是反应不过来。
     “因为他有一个记忆体。”我说,“谁他妈知道这玩意儿看见过什么?说不定能弄清楚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绿柳很早以前就被放弃了,早在你出生、我被孵化之前。”巴洛尼人总算说了个整句子,“谁在乎发生了什么事?”
     “我知道动脑筋让你脑瓜子疼,但拜托试试看,尽量用用脑子。”我说,一拽机器人的胳膊。“嘭”的一声,胳膊脱落下来,拎在我手里,“没准儿他打工的主人家藏着什么值钱货。”我把胳膊朝地板上一扔,“没准儿他知道藏在什么地方。知道吗,我们不光卖老古董,好东西也有市场。”
巴洛尼人耸耸肩,开始帮我把机器人弄出来。“从你的话里听出不少假如、可能。”他咕哝着。
     “行。”我说,“你只管消消停停坐在你们那一族当成屁股的东西上,这些活儿我自己干。”
     “卖了钱都归你,没我的份儿?”他反问道,一下子积极地干起活来,挪开那些笨重的自动食槽。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打量着一只食槽。“好大的奶牛。”他指出。
     “从牛圈和食槽的高度看,可能有十到二十英尺高。”我说,“不过牛的数量不多,谷仓里好多地方从来没用过。”
我们总算把机器人掘了出来,我查了查他脖子上的编号。
     “瞧瞧。如何?”我说,“这混蛋准有五百年了,无论怎么看都算得上一件古董。不知能卖多少钱?”
巴洛尼人瞅了瞅编号,“AB指什么?”
     “毕宿五,阿拉巴马,亚布拉罕星,或者只是产品型号。我他妈怎么知道?先让他活过来,也许他能告诉咱们。”我尽力把他立起来,可门儿都没有,“过来帮一把。”
     “去船上?”巴洛尼人说,又开始吐单字儿了。他帮我把机器人弄得立了起来。
     “不。”我说,“修这么个机器人不需要无菌环境。先把他弄到外头阳光下,离这一大堆破烂远点儿,再叫维修机器人过来检查检查。”
我们半扛半拖,把他弄到谷仓外开裂的水泥地上,放倒。我绷紧后颈,激活植入的芯片,向半英里外的飞船发出信号。
     “是我。”芯片把我的声音传回飞船电脑,“唤醒维修三号和七号,给它们输入一千年内的机器人资料,你有多少就给它们传多少,给它们工具,还有其他东西。维修一台坏掉的生产年代不明的机器人,需要什么就给它们什么。再定位我的信号,派他们上我这儿来。”
     “为什么挑那两个?”巴洛尼人问。
有的时候,我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和这么笨的家伙搭伴。不过他有个长处,那就是只要是电脑芯片、记忆体,无论在哪儿他都能嗅出来,不管那东西埋得多深。为此,我决定客客气气回答他。他从我这儿得到的客气回答不多,我希望他懂得珍惜。
     “三号有凸出眼柄,能做超微修理,如果有什么微型线路除了问题,我估计它能应付。至于七号,壮得跟头牛似的,可以挪动那个机器人,举起来,扛着走,三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等它们露面时,已经满脑子机器人资料,飞船数据库里的有关内容全装进去了。到时候,只要这东西还能修复,那两个就能修好。”
我等着看他是不是还有其他蠢问题。没错,他有。
     “有人居然到这个地方来了,真不知道为什么。”他望望荒凉的地貌。
     “我来是为了寻找近来大家当宝贝的那些玩意儿。”我回答道,“至于你为什么来,天晓得。”
     “我是说最初来这里的人。”他的脸慢慢涨成了豆绿色,看来我那些话把他惹火了,“这儿什么都长不出来,一段时间之后,动物也会被紫外线杀死。为什么到这儿来?”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机灵。”
     “真是个贫瘠的世界。”巴洛尼人继续说,“这里还能有什么好东西?”
     “通常那些货色呗。”我答道,“传家宝啦,全息图片啦,厨房工具啦,说不定还会找到几枚共和时代的硬币呢。”
     “共和时代的钱现在花不出去了。”
     “说得对——但就在几年前,我亲眼见到一枚五分硬币卖了三百块。人家跟我说,眼下的价钱又翻了两倍。”
     “这我倒不知道。”巴洛尼人承认道。
     “要是把你不知道的事写成一本书,我敢说肯定是本厚书。”
     “人类为什么总爱嘲笑别人,总那么没礼貌?”
     “可能是因为跟巴洛尼之类的种族打交道的时间太多了。”我说。
没等他想出该怎么回答,维修机器人三号和七号滚了上来。
     “奉命前来,先生。”三号用尖尖的机器声音报告。
     “这是个型号很老的机器人。”我指指我们的发现,“停止运行已经好几个世纪了,也许更久。你们试试能不能重新激活他。”
     “为您效劳是我们的光荣。”七号的声音像打闷雷,隆隆响。
     “知道这个,我简直高兴死了。”我转向巴洛尼人,“咱们弄点吃的,开饭。”
     “你怎么老是这样跟它们说话?”我们从维修机器人身边走开时,巴洛尼人问,“它们理解不了讽刺。”
     “本人天性如此。”我答道,“再说,如果他们不懂讽刺,准把我的话当成表扬,说不定正乐得心花怒放呢。”
     “它们是机器。”他说,“你不可能让它们伤心,同样不可能让它们开心。”
     “所以我怎么说都行,完全没关系。”
     “跟人类在一起的时间越长,我越不了解你们。”巴洛尼人说,“波”的一声,像气泡破裂,这是他们那一族的叹息声,“真盼着那个机器人能重新激活。既有逻辑、有理智,又不感情冲动,我跟他沟通起来问题比较少。”
     “少跟我来自以为是的那一套。”我反唇相讥,“真要有逻辑有理智,巴洛尼爸爸还能跟巴洛尼妈妈搞到一起去?还会有你?”
又是“波”的一声。“你这人,没救了。”他最后说了一句。
我们叫一个机器人送来午餐,靠在一棵节节疤疤的大树树干上,一人一侧,背对背吃起饭来。他吃饭的时候身体连抻带拧,跟蛇一样。吃的东西就像一长截意大利面,一寸一寸吞下去,嘴里还不断哼哼唧唧。这副德行我可不爱看。而在他那一方面,看我嚼三明治也不舒服,至于为什么不舒服,我一直没弄明白。午饭快吃完时,三号朝我们走来。
     “已经完成全部修复。”它宣布道,语气欢快。
     “真快呀。”我说。
     “没有破损部件。”它详尽解释自己如何维修那台机器人的线路,足足讲了三分钟。
     “行了,行了。”它开始阐述介子在负磁性棱镜中的运用问题时,我打断话头道,“我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咱们先看看那个宝贝再说。”
我站起身来,巴洛尼人也是。我们重新来到那块水泥地面。那个机器人的四肢已经弄直了,胳膊也重新安回去了,可还是一动不动躺在碎裂的水泥地上。
     “你不是说已经修好了吗?”
     “是的。”三号回答,“但我的程序要求我在你们赶到之前不要激活他。”
     “好吧。”我说,“激活。”
小维修机器人迅速完成最后调整,退下返回飞船。机器人发出嗡嗡声,坐了起来。
     “欢迎回来。”我说。
     “回来?”机器人答道,“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呀。”
     “你沉睡了五个世纪,也许六个。”
     “机器人是不会睡觉的。”他四下望望,“可一切怎么都变了?这怎么可能?”
     “你被关掉了。”巴洛尼人说,“可能没有能量了。”
     “关掉?”机器人重复道,他的头从左转到右,看着四周,“是的,从这一瞬间到下一瞬间不可能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你有名字吗?”我问他。
     “山姆森4133,但爱米丽小姐叫我山米。”
     “你更喜欢哪个名字?”
     “我是一个机器人,没有偏好。”
我耸耸肩:“随你的便,山姆森。”
     “山米。”他纠正道。
     “我还以为你没有偏好呢。”
     “我没有。”机器人说,“但她有。”
     “她有名字吗?”
     “爱米丽小姐。”
     “只是爱米丽小姐?”我问,“全名是什么?”
     “我受到的指示是叫她爱米丽小姐。”
     “我估计她是个孩子。”巴洛尼人又使出了他的看家本领:指出最明显的事实。
     “过去是。”山米说,“我给你们看看。”
我对技术上的事儿总是弄不大明白,只见他不知怎么一下子就发出一幅和真人大小相同的三维立体图像。是个小女孩。大约五岁,穿一件紫色带白花的褶边裙。玫瑰色的脸蛋,亮晶晶的蓝眼睛,还有最甜美的笑容——长大后这种笑容不知会倾倒多少男人。
她向前迈了一步,歪歪倒倒的一步。这时我才发现她的一条腿是假肢。
     “太不幸了。”我说,“这么个漂亮的小姑娘,可惜了。”
     “她一出生就是这样吗?”巴洛尼人问。
     “我爱你,山米。”三维图像说。
没想到还有声音。我吓了一跳。声音是那么幸福,也许她还不知道绝大多数小姑娘来到人世时长着两条腿,这儿毕竟是个人烟稀少的殖民星球,她说不定从来没见过父母之外的其他人。
     “你该睡觉了,爱米丽小姐。”响起山米的声音,“我抱你回你房间去。”我又被吓了一跳。声音好像不是从机器人身上传出来的,而是其他什么地方……哼,画外音。他一丝不差地重现了当时的情景,我们通过他的眼睛看着这一幕。山米不能看见自己,所以我们看不见他。
     “我自己走。”小女孩说,“妈妈告诉我要多练练走路,以后才能跟其他小朋友一块儿玩儿。”
     “是,爱米丽小姐。”
     “我要是马上就要跌倒,你可以跑过来扶着我,像你平常那样。”
     “是,爱米丽小姐。”
     “要是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哪,山米?”
     “你不会跌倒的,爱米丽小姐。”他回答道。机器人真他妈的,总是只按字面意思理解别人的话。
图像消失了,和出现时同样突然。
     “这么说,这就是爱米丽小姐?”我说。“是的。”山米回答。
     “你归她父母所有?”
     “是的。”
     “过了多少时间,你知道吗,山米?”
     “我可以计量时间,精度在三毫微秒……”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说,“比如说,如果我告诉你刚才你放的那一幕发生在五百多年前,你会怎么说?”
     “我会请您明确您的时间单位,是地球年,银河标准年,新历年,还是……”
     “算了,算我白说。”
山米不做声了,一动不动,完全静止。这会儿要是有谁绊在他身上,非得大费唇舌才能让这人相信他处于激活状态。
     “他这是怎么了?”巴洛尼人问,“电池不会这么快就耗尽能量了吧?”
     “当然不会。那类电池可以连用很多年都不用重新充电。”
就在这时,我明白了。他不是农场机器人,所以没有起身下地干活的冲动;也不是维修机器人,所以没兴趣照看谷仓里的食槽。一时间我还以为他是个管家或玩具什么的,但他真要是管家、玩具,就会急于知道我想要什么,为我效劳。一看就知道他没有这种想法。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性。
他是个保姆。
我把自己的看法告诉巴洛尼人,他的意见和我一样。
     “这可是一大笔钱哪,发了发了。”我兴奋起来,“想想——功能完备的机器人保姆!可以替新主人照看孩子,而新主人呢,由着性子收藏更多的老古董去吧。”
     “有点不对劲。”巴洛尼人说。这一位,你可不能称之为乐观主义者。
     “只有一件事不对劲:咱们的口袋不够多,装不下卖出他之后到手的那么多钱。”
     “你四下看看,”巴洛尼人道,“这个地方从来没繁华过,又被抛弃了。如果他真值那么多钱,他们干吗扔下他不要了?”
     “他是个保姆呀,也许孩子长大了,用不着他了。”
     “弄清楚。”他又开始吐单字了。
我耸耸肩,走近机器人。“山米,爱米丽小姐晚上睡觉后你干什么?”
他又活了过来。“我在她床边守着。”
     “整晚?每晚都守着?”
     “是的,先生。除非她醒来要止疼药,我就给她取来。”
     “她经常需要止疼药吗?”我问。
     “我不知道,先生。”
我皱起眉头:“你不是说她管你要止疼药时你给她取吗?”
     “不,先生。”山米纠正我,“我说如果她要求,我就给她取来。”
     “她不常提出要求?”
     “只有在疼痛实在难以忍受时。”山米顿了顿,“‘难以忍受’这个词的意思我并不完全理解,只知道这种事会对她产生有害影响。我的爱米丽小姐经常处于疼痛状态。”
     “不懂‘难以忍受’,却懂‘疼痛’这个词。我真觉得奇怪。”我说。
     “疼痛感即不同程度的功能终止或功能不良。”
     “对,不过还不止这些。爱米丽小姐跟你描述过疼痛感吗?”
     “没有。”山米回答,“她从不说自己疼。”
     “长大之后,对残疾习惯了,她是不是觉得好过些?”
     “不,先生,不是这样。”他有顿了顿,“功能不良有许多类型。”
     “你是说她还有其他毛病?”我追问道。
我们眼前立即出现了另一幅图像,来自山米的过去。还是同一个女孩,现在大约十三岁,正望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她不喜欢自己看到的情景,我也不喜欢。
     “这是什么?”我好不容易才没转过眼睛,不看这一幕。
     “这是菌藓。”山米回答,与此同时,女孩徒劳地用脂粉遮盖遍布脸上的丑陋斑点。
     “是这个世界的地区病?”
     “是的。”山米说。
     “那样的话,这儿来来去去的丑人一定不少。”我说。
     “绝大多数移民没有受感染,但爱米丽小姐的免疫系统因为她的其他疾病被削弱了。”
     “什么病?”
山米说了三四种,我听都没听说过。
     “她的家人中没有得这些病的?”
     “没有,先生。”
     “我们种族里也有这种情况。”巴洛尼人插嘴道,“时不时会出现基因先天不良的成员,出生,长大。”
     “她没有基因先天不良。”山米道。
     “哦?”我有点吃惊。机器人反驳人的事很少见,哪怕这个人是个外星人,“那她是怎么回事?”
山米想了一会儿。
     “是个完美无缺的人。”他最后说道。
     “我敢打赌,其他孩子们可不会这么想。”我说。
     “他们懂什么。”山米回答。
转眼间,他又播出了另一幅图像。这时,姑娘已经完全长成大人了,二十岁的样子。全身都包裹着,但从脸上手上还是能看出各种疾病给她留下的一片片疤痕。
泪水从她那双美丽的眼睛流下干瘪的面庞,憔悴的身体随着抽泣起伏着。
三维图像中出现了一只机器人的手,轻轻触了触她的肩头。
     “啊,山米!”她哭了起来,“我真的以为他喜欢我!他对我一直都那么好。”她哽咽着,泪水止不住地滚滚而下,“可我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时,我看见了他的脸。碰到他时,他哆嗦了一下,我能感觉出来。他对我只有同情和怜悯。他们对我全都只有这种感情!”
     “他们懂什么?”山米的声音道,语调字句和片刻之前一模一样。
     “不光是他,”她说,“连农场里的动物都躲着我。没有一个人能忍受和我待在同一间房子里。”她凝视着机器人的方向,“我只有你一个,山米。整个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朋友。请你永远别离开我。”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爱米丽小姐。”山米的声音说。

     “向我保证。”
     “我保证。”山米说。
就在这时,图像消失了。山米又一次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他真的关心她。”巴洛尼人说。
     “那个小伙子?”我说,“真要是这样的话,他的表达方式可太奇怪了。”
     “不,当然不是那个小伙子。是那个机器人。”
     “得了吧。”我说,“机器人是没有感情的。”
     “他的话你也听到了。”巴洛尼人说。
     “那都是事先编好的程序。”我说,“这种话他那儿说不定有三百万句,大可以选择。”
     “他的话里有感情。”巴洛尼人坚持道。
     “别跟我来那一套感情什么的。”我说,“接下来你就该告诉我他太像人了,不该卖掉他。”
     “这儿的人是你,”巴洛尼人说,“有感情的是他。”
    “至少我的感情比那对让她长这么大的爹妈强些。”我不耐烦地说,又唤醒机器人,“山米,大夫怎么不治好她的病?”
     “这是个农业殖民地。”山米回答,“整个星球上只有387户人家。最初星际联盟每年派一名大夫来巡诊一次,后来这里只剩下不到100户人家,大夫也就不来了。爱米丽小姐最后一次看医生还是她十四岁的时候。”
     “别的星球不是有医院吗?”巴洛尼人问。
     “他们没有飞船,也没有钱。他们来这里时正赶上七年大旱的第二年,后来又连续不断遭灾,接连六年没有收成。他们把所有积蓄都用在饲养变种奶牛上,但奶牛没长到生小牛或出奶时就死了。星球上的居民一家接一家离开这里,前往星际联盟的贫民营。”
     “也包括爱米丽家?”我问。
     “不,爱米丽十九岁时死了母亲,两年后父亲也去世了。”
该问问巴洛尼人提出的那个疑问了。
     “爱米丽小姐是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不带上你?”
     “她没有走。”
我皱皱眉:“她不可能一个人经营这座农庄呀,以她的身体情况——”
     “没有农庄可经营了。”山米回答,“庄稼全死了,没有了父亲,家里也没人懂怎么维修、操作机器。”
     “可她留下来了,为什么?”
山米注视着我,看了很长时间。幸好他的脸无法做出表情,因为我分明感到,他觉得这个问题太简单,或者太愚蠢,根本不值得回答。最后,他播出另一幅图像。这时那姑娘已经是个年近三十的妇女了,脸上脖颈上遍布脓疮,坐在一把简陋的漂浮椅上。她的身体很虚弱,显然已经站不起来了。
     “不!”声音嘶哑,语气凄楚。
     “他们是你的亲戚,”山米的声音说,“而且给你留了一间房子。”
     “他们对我很好,所以我才更应该体谅他们,没人应该受那份罪,和我待在一起——特别是那些心地善良、主动提出帮助我的好人。我们留在这儿,不打扰别人,就待在这个世界上,直到一切结束。”
     “是,爱米丽小姐。”
她转过身来,望着山米站立的地方:“你想告诉我应当离开,对吗?想说如果我去杰弗逊4号,就可以得到医生照料,他们会治好我的病。但你的程序不允许你违背我。我说的对吗?”
     “对,爱米丽小姐。”
一丝笑意浮现在她布满疤痕的脸上:“现在你知道什么是痛苦了。”
     “是……不舒服的感觉,爱米丽小姐。”
     “你会习惯这感觉的。”她说,伸出手,爱怜地拍着机器人的腿,“不知这话会不会让你觉得好过些:即使在我小时侯,医生很可能都治不好我,现在就更帮不了我了。”
     “你还年轻,爱米丽小姐。”
     “年龄是相对的。”她说,“我离坟墓已经很近很近了,已经闻得到泥土的气味了。”一只金属手向她伸来,她用十个瘦弱得让人不敢相信的手指握住它,“别为我难过,山米。像我这样的人生,我不希望落在任何人身上,结束这生活,我一点也不觉得伤心。”
     “我是个机器人”山米回答,“我感受不到难过。”
     “你不知道你是多么幸运。”
我朝巴洛尼人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瞧见没?连山米自己都承认他没有感情。
他回望了我一眼,那意思是:我今天才知道机器人也会撒谎。我知道,我们俩还是沟通不起来。
图像消失了。
     “她过了多久死的?”我问山米。
     “七个月,十八天,三个小时,四分钟。先生。”山米回答。
     “她很痛苦。”巴洛尼人指出。
     “他痛苦,因为她生在世上。先生。”山米道,“不是因为她快死了。”
     “最后她是昏迷了还是保持着清醒?”这个问题完全出自我病态的好奇心。
     “直到死时一直保持着神智。”山米回答,“但在她生命的最后八十三天里,她看不见了。我就是她的眼睛。”
     “她要眼睛干什么?”巴洛尼人问,“她不是有一把漂浮椅吗?这幢房子又只有一层楼。”
     “世上只有你一个人时,你也会终日读书消磨时光的。先生。”山米道。我心想:这个机械杂种,居然教训起我们来了!
连个招呼都没打,他便在我们眼前放出了最后一幕。
女人的眼睛已经不是蓝色的了,蒙着一层白膜,还有别的什么——菌?藓?天知道。她躺在床上,呼吸断断续续。
通过山米的眼睛,我们不仅能看到她,还能看到近得多的地方有一本诗集。这时,我们听到了他的声音:“我们读点别的吧,爱米丽小姐。”
     “我想听这些诗。”她的声音很微弱,“埃德娜·圣文森特·米莱的作品,她是我最喜爱的诗人。”
     “可这些诗写的都是关于死亡的呀。”山米抗议道。
     “生活就是关于死亡。”回答声轻得几不可闻,“你肯定知道我就要死了,对吧,山米?”
     “我知道,爱米丽小姐。”山米回答。
     “我的丑陋不会使美好的事物失去光彩,我不在人世之后,它们仍旧会继续存在。一想到这个,我就觉得很安慰。”她说,“请读下去吧。”
山米读道:
仍会有玫瑰和杜鹃当你死后,当你长眠白色丁香仍会悄声絮语
突然间,机器人的声音停止了。我一时还以为播放出了问题,随后看到,爱米丽小姐死了。
他凝视着她,长长的一分钟。我们同样凝视着。接着,这一幕消失了。
     “我把她葬在她最喜欢的树下。”山米说,“但那棵树已经不在那儿了。”
     “没有什么能长存不灭,连树也是一样。”巴洛尼人说,“已经五百年了。”
     “没关系。我知道她在哪儿。”
他领着我们走到一块荒地,离农庄废墟大约三十码。地上是一块石头,整齐地刻着:
爱米丽小姐2298-2331仍会有玫瑰和杜鹃
     “真美,山米。”巴洛尼人说。
     “这是她的要求。”
     “葬了她之后你做什么?”我问。
     “我回了谷仓。”
     “在里面过了多久?”
     “爱米丽小姐死了,我没有必要继续留在屋子里。我在谷仓里待了许多年,直到电池能量耗尽。”
     “许多年?”我重复道,“你在那里头究竟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只站在那儿?”
     “只站在那儿。” “什么都不做?”
     “是的。”他长时间注视着我。我敢发誓,他在琢磨我。最后,他开口道:“我知道你们打算卖掉我。”
     “我们会替你找个有另一位爱米丽小姐的家。”我说。如果他们出价最高的话。
     “我不希望替另一个家庭服务。我希望留在这里。”
     “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说,“整个星球都废弃了。”
     “我向爱米丽小姐保证过永远不离开她。”
     “可她现在已经死了。”我指出。
     “她提出要求时没有附带条件,我作出保证时也没有附带条件。”
我的眼光从山米身上转向巴洛尼人,心想:可能得用上两个维修机器人——一个负责把山米扛进飞船,另一个挡住巴洛尼人,免得他冲上来把山米放走。
     “但是,如果您答应我一个请求,我就会打破对她的誓言,跟着您走。”
我突然觉得自己仿佛正面临狠狠的一击。
     “你想要什么,山米?”
     “我告诉过您,我在谷仓里什么都没做,这是实话,因为我无法做自己想做的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哭。”
我不知道刚才自己等待的是到底什么,但绝对不是这个。
     “机器人是不哭的。”我说。
     “机器人不能哭。”山米回答,“二者不相同。”
     “你要的就是这个?”
     “自从爱米丽小姐死后,我要的一直是这个。”“我们给你做点改造,你就同意跟我们走?”
     “是的。”山米回答。
     “山米,”我说,“成交了。”
我联系飞船,吩咐它把医学数据库中有关眼泪、泪腺的内容载入三号维修机器人,再派它过来。十分钟后,三号到了,关掉山米,开始拆卸改造。两个小时后,它宣布完工,山米现在有了排泪管,还给他提供了溶液,每只眼睛里可以流出六百滴货真价实、咸咸的眼泪。
我让三号说明怎么启动山米,然后打发它回飞船去了。
     “这种事你听说过吗,机器人想哭?”我问巴洛尼人。
     “从没听说。”
     “我也没有。”我说,心里有点不安。
     “他爱她。”
这一回,我连争都没争。三十年时间徒劳地试图成为一个普通人,或者五百年时间徒劳地想哭出来——我不知道哪种情形更凄惨。其他的事则完全没有打动我。山米做的其他事机器人都会做,可他还想做出机器人不可能做到的事,正是这一点才使我突然间替他难过起来。我不由得心里冒火:一般情况下,我甚至不会替人难过,更别说机器了。
还有,和人类无比宏大的野心相比,他的要求是多么简单、多么渺小啊。我们想跨过大海,于是我们跨过了;我们想飞,于是飞起来了;我们想奔向星群,于是我们来到了星际。可是山米想要的一切只是为他死去的爱米丽小姐痛哭一场,他等待了五百年,同意再一次出售自己,为的只是几滴泪水。
这个交易太不值了。
我伸出手,激活了他。
     “改造好了?”山米问。
     “好了。”我说,“哭吧,尽管把你的眼泪珠子哭出来好了。”
山米愣愣地望着前方。“我哭不出来。”他最后说。
     “想想爱米丽小姐。”我替他出主意,“想想你多么想念她。”
     “我感受到痛苦,”山米说,“但我哭不出来。”
     “你肯定?”
     “我肯定。”山米说,“我错了,不该产生高于自己身份的想法和希望。爱米丽小姐过去说,眼泪来自心灵和灵魂。我是个机器人,我没有心,也没有灵魂。所以我哭不出来,即使有了您给的排泪管也不行。我很抱歉,浪费了您的时间。比我更先进的型号一定从一开始就明白自己的局限。”他停住话头,转身面对我,“我现在可以跟您走了。”
     “给我闭嘴。”我说。
他立即不做声了。
     “怎么了?”巴洛尼人问。
     “你也闭嘴。”我厉声道。
我唤来维修七号和八号,吩咐它们替山米掘一个墓穴,紧挨着他挚爱的爱米丽小姐。这时我才突然想到,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偶然发现她的墓碑的人也不可能知道。但紧接着,我明白了,知不知道都没关系。
维修机器人完工了,到关掉他的时候了。
     “如果您吩咐,我是会听您指示的。”山米说。
     “我知道。”我说。
     “我很高兴您没有强迫我跟您走。”
我和他一起走到墓穴边。“这次不像你的电池耗尽能量,”我说“这一次就是长眠不起了。”
     “她不怕死,”山米说,“我怎么会怕?”
我拔掉他的插头,让七号八号将他放进地下。他们往墓穴里填土时我回了飞船,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墓穴填实后,我让返回的七号把我亲手制作的东西扛回山米的坟。
     “墓碑?给机器人?”巴洛尼人问。
     “为什么不?”我答道,“比诚实、忠诚糟糕得多的德行多着呢。”我当然知道,我满肚子都是这种坏德行。
     “他真的让你感动了。”
看见一位你本有可能成为的高尚的人确实让你感动,即使这个人是由金属、硅片和棱镜眼睛组成的。
     “怎么写的?”我和巴洛尼人立好墓碑后,他问。
我站到一旁,让他看个清楚。
     “山米”
人属机器人
     “很感人。”
     “不算啥大事。”我有点不自在,“一块墓碑罢了。”
     “不过不太准确。”巴洛尼人指出。
     “他是个比我更好的人。”
     “他根本不是人。”
     “去你妈的。”
巴洛尼人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是句骂人的话。所以他跟平常一样,立即反击了:“不用说你也知道,你埋葬的可是咱们的利润呀。”
我这会儿没有跟他斗嘴的心情。“查查他值多少,我把你该得的那半付给你。”我说,“你要再敢抱怨,我非打断你的外星牙齿,让你咽进的外星喉咙里不可。”
他瞪着我。“我永远不可能了解你们人类。”他说。

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然,巴洛尼人从来没有管我要过他那一半利润,我也从没有主动提出给他。我们到现在仍旧是伙伴,大概是出于习惯吧。
我仍旧不时想起山米,现在不像原来那么经常想了,但不时还是会想起他。
我知道不少牧师、神父会说他只是一台机器,任何其他的想法都是亵渎神明的大不敬,至少会说我的想法不对。也许他们是对的。去他的,我连是不是真的有上帝都不知道——但如果真的有上帝,我喜欢把他想像成具有人类一切感情的人们共有的上帝。
包括山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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